“好厉害的本事，他是谁？”沧渊宗衡阳掌门瞧见这一幕，双目猩红地发问。这人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能在一众化境强者面前毫无声息地消失，修为至少达到了化境八重，他不知这次围剿竟然还来了这样厉害的人。

若是他早些出现，他的妻子也不会绝望地血祭剑阵……

赫连枭只瞥了他一眼，衡阳不过二十五六岁，和他们这些活了百年的怪物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也就是沧渊宗靠近西境被魔头全灭，他才能以掌门的身份和他们并肩站在这里。

“你知道了也没用，他不会帮我们的。”赤云声站在一旁平静道。

只要这人是莲烬，叶怀舟就不会帮着他们了。而他们也再没有力气能拿来对付一个修成金身的宗师了。

“为什么？他是仙族宗师，他就该替三界铲除魔头，他如何不帮？”衡阳红着眼质问道。

赤云声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也知道他是宗师，他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逼他做。我可以和你保证，就算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帮我们对付魔头。”

叶怀舟要做什么，从来不是他们能干涉的。昔年在九阙天，叶怀舟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尚且敢同时对抗仙魔两族追兵，只为救下莲烬。如今他已成宗师，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不过这诸天四十九座血阵，也不是摆设，今天魔尊和他们之间，总有一个要结束生命。他们做足了准备，邪不胜正，赤云声相信，这局的赢家一定会是他们。

眼见诸天杀阵已起，叶怀舟寻得一处空地，将上古梧桐木雕刻成一叶能载一人的小舟，又将自己身上的两块先天仙骨剖出，嵌于小舟头尾。如此，这架小舟便能横渡业火海而不毁。

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失去这两块仙骨也不过一时之痛，不会危及性命，他还来得及。

做完这些，叶怀舟小心翼翼地从寒山玉戒中取出那件黑色外袍，当年莲离开时，将这件长袍留给了他，多年来他仔细保管着，还是不免透出岁月的痕迹。

埋在鼻尖吸了一口，长袍上早已没了莲的味道，唯有肩头那一滩血迹还能感受到莲曾存在过。现在，有这件沾着莲烬鲜血的黑衣，便能让万剑诛心阵将他当作莲烬攻击，莲就有了离开的机会。

紧赶慢赶做完这些，待他再回到夜幽谷，天上的血阵只剩下了最后一座，也是最强的一座——万剑诛心阵。

夜幽谷里的小妖早在之前的战斗中化为了灰烬，整个夜幽谷安静地吓人，只有猎猎风声。

叶怀舟只身立于灰白的小舟之上，眉心一点朱砂痣恍若谪仙，唇色苍白更添一分无暇，着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心口纹着一枚小小的重瓣红莲。一剑拂柳悬于身侧，剑柄上嵌着一颗莹润的莲心，当年临别时折的那枝柳条系在末端随风飘扬。

昔年折柳无人留，而今聊赠不沉舟。

只道一江春水向东，我自不动，怀舟渡心上人。

“在下宗师叶怀舟，愿替魔尊受刑赎罪。”叶怀舟平静道。

即便他造下如此杀孽，叶怀舟还是不能放开他的手。若世人要寻仇，便连同他一起好了，他总归是要和莲站在一处的。

“怀舟？”

时隔百年，再次听见莲的声音，叶怀舟轻轻笑了。

执意寻觅，所求不过如此。

“莲，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不要怕，我来渡你。”叶怀舟冲他微微一笑，就像初见时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样。漫天剑光，血染白衣，他胸口那朵小小的红莲被鲜血染透，瞧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将莲烬送上小舟，叶怀舟背向那铺天盖地的仙剑，望向远去的孤舟，喃喃道：“能听你再唤我一次实在是太好了，再见了，莲。”

这一路好长，也好累，百年长路，他终于要走到头了。

漫天的红莲花瓣争先恐后地围在他身边，生怕业火碰到他一分一毫，可最后还是什么都不能阻止。这还是叶怀舟第一次感受到业火的温度，烘烤他潮湿已久的灵魂，就像爱人轻轻落在眉心的一个吻，眷恋又炙热。

他贪婪，不顾其他人被灭族的痛苦执意相救魔尊，不顾正道。

他嗔恨，这些年从未有一天摆脱对天道不公的憎恨，为此不愿飞升，长存人间。

他痴妄，固执己见遵从本心，不在乎是非黑白，他只要再见莲烬一面。

贪嗔痴三毒俱全，业火在他身上烧得旺盛，他死后或许会去无间地狱受万世痛苦赎罪，或许会魂飞魄散，三界四海五行六道再寻不见，都无妨了。

他早死过一次，彼时心中还有诸多遗憾，如今已了却诸事。身死之际能再见莲烬一面，救他一命，心满意足，无怨无悔，足矣。

自此一代宗师，叶海孤舟叶怀舟，连同一件黑衣，化为一地飞灰，再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