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蚕丝出现的这刻，杨万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情。他把自己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在放杯的时候却因没有收住手上的力气，将陶瓷杯底磕出了裂痕。

唐青陆还听到了一声不太明显的“咔嚓”声。

“杨前辈见多识广，想必会知道这是什么。”徐望舒道，“天蚕丝，一厘千金，产自天机门。”

“你可以说天蚕丝在江湖流通，未必没有人买过，但你确定那些人会有你这样的手法吗？更何况，每一卷天蚕丝都是独一无二的，现在你的身上应该还有天蚕丝，如果这截天蚕丝不是你的，那你应该也不怕拿出来让我对比一下吧……”

“不必再说了。”杨万松打断了徐望舒，“高玄是我杀的。”

在证据面前，杨万松没有再挣扎，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唐青陆没想到杨万松如此轻易地松了口，他以为杨万松会暴起，杀人灭口，所以手掌里还藏着指间刃，以备不时之需，好能够及时做出反应，然后拉着徐望舒逃命。

事情发展得有些超出意料的轻易了，轻易得唐青陆以为自己在做梦。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好久。”

“成立天机门，苦练机关秘术，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高玄。”

是错觉么，徐望舒好像看到了杨万松脸上的苦笑。

“如今我事大成，高玄魂归幽冥，我与他仇怨两消，太多的事情于我乃身外之物，我不求什么，活着也变成了性命无趣的延续。”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问，“让你们从令人艳羡的挚友，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杨万松回道：“你看过认罪书。那封认罪书是我写的，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原因。”

“我们五人少年相识，曾同行过一段恣意潇洒的江湖路，更豪言壮志，说要共同站在武林之巅。我曾以为，眼前便是永远，直到高玄坐上了天下武林盟盟主的位置。他被权势迷了眼，竟为一柄剑，屠戮挚友满门！事成以后，他的野心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为了达成自己一统武林的目的，背地里残害江湖上的不与自己同心同德的小门小派，手上的人命更是数不胜数。”

德行有亏，残害挚友，妄图占不让尘为己用，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意欲称霸武林。

一桩桩，一件件。

信上短短几行字，概括了无数条人命，还有徐望舒不堪回首的前半生。

“我会告诉所有人真正的凶手是我，还给你们清白，并把你们安全地送离高府。”杨万松冲着徐望舒招了招手，说道：“过来，来我的身边，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说。”

徐望舒警惕地看着杨万松，没有立即答应。

“你不必如此警惕我，”杨万松道，“我是父亲的朋友，我不会害你的。”

杨万松的话让徐望舒心头一紧。

“你怎么知道……”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杨万松道，“你和徐大哥真的很像。”

长相、气质、行事风格，就算没有成长在徐贺身边的徐望舒，依旧像极了徐贺。

徐望舒太像年少时的徐贺，少年豪情，义比天高，一股脑地向前冲。在他们一行人中，徐贺年岁最高，他想成为所有人头顶能够遮风挡雨的伞，所有人的好大哥。

而事实证明，徐贺做到了，不然也不能十载匆匆而过，时至今日，杨万松都还放不下。

唐青陆很有眼色，他悄悄地起身，离开了院子，给徐望舒和杨万松留下了单独聊天的空间。

“真好，你还活着。这些年，你都在哪儿生活呢？”

“师父李清河收留了我。”

杨万松暗骂道：“这老不死的，怎么连我都瞒着。”

“师父待我很好，”徐望舒解释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够开启新的生活。”

“也对。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那已有老态的眼看着徐望舒，又好似在看另一个人，多年的思念汇成涓涓细流，浸湿了杨万松独自走过的、没有希望的十年。

他是在透过她，看向她的父亲。徐望舒知道，她看得懂这样悲伤的眼神。

“我知道你见过许妹，那夜后山，我也跟去了。”杨万松道，“其实许妹说得很多都是对的，只是有一件事，她并不知晓。”

“什么？”

“高玄并不是单纯地绑架了萧此君威胁风雪山庄，而是整件事情都是他策划的！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额外势力加入！高玄想杀人夺剑的心思并非一日之寒，他很早就暗地里培养死士为自己卖命。事情结束后，他又将知晓此事内情的所有人杀掉灭口。”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徐望舒在整理整个事件发生的时间线时，总感觉事情发生得太紧凑了。

她以为绑架的是一方，参与灭门案抢夺不让尘的是另一方，可实际上从一开始高玄便是双线并行，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将所有通往生的桥梁烧毁、烧断，一点一点蚕食掉望山派的活路，最终让望山派无路可走，困死于那夜的大雪之中。

其心之恶毒，世所罕见！

“为了这样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值得。”

石桌旁，靠着杨万松的佩剑。他专擅机关，但也会些浅薄的剑术，还是当年徐贺教他的，徐贺说，行走江湖，用作自保。

杨万松抚摸着剑穗。

徐望舒记起，小时候，她父亲的佩剑上带着个一模一样的。

“小舒。”

“我不后悔杀了他。”

“我只后悔没早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