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的代价。”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他道,“十年前,万民堂才初具规模,获取消息的渠道远远不如今日,所以当年之事,万民堂也只知晓些不足轻重的微末。所以我愿意将这些消息无偿赠送给少侠,包括您想要知晓的图腾之事。”
天上不会掉馅饼,徐望舒不信万民堂有这样的好心,能够将探听来的消息双手奉上,她怀疑道:“为何?”
“为了你身后的那柄剑。”他道,意有所指,“也是为了在剑上死去的无数条人命,和即将为此而死去的人。”
他认出了不让尘!还是在屏风之后,远远一眼,便认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尘!
徐望舒瞬间警觉,立刻从腰间抽出仰冬剑,做出防备的姿态:“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你不必明白我是如何知道的。你只需要明白,万民堂永不会参与江湖争斗,亦对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上乘的武林秘籍没有任何兴趣,包括这柄人人趋之若鹜的剑,于我们,实在是废铁一块。我们想做的,是阻止更多的人死于非命,亡于身外之物。这柄剑,要有归宿,至于您的身份,万民堂会为您一直保密。”
“毕竟徐家幼女,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年雪夜,不是么?”
言语至此,徐望舒仍手持仰冬剑,小心谨慎地注视面前的一切。不是她不信万民堂,而是一路来,发生过太多的事情,让她已无法相信周遭的一切,更何况是眼下这种近乎于敌暗我明的情况。徐望舒对万民堂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可眼前之人仅是一面之缘,就将她看了个透彻,把她苦苦隐藏的身份点了出来。
李清河曾对徐望舒说过,之所以改换身份,是因为当年组织灭门的幕后主使不会放弃寻找不让尘,她与剑同时消失,这十年间,那人势必会派人寻找她的踪迹。如今这些被一眼看穿,徐望舒脊背发凉,不敢深想。
倘若万民堂心存歹念呢?或是将她与不让尘的行踪透露给当年的幕后之人呢?
“想必你已知晓与你同行之人的身份,”那人继续道,“风雪山庄少庄主萧此君,她在找你。如果消息无误,她应该是你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以至于时过境迁,你们谁都没能放下对方。”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这是万民堂的诚意。而今局势风云变幻,各方势力看上去表面和平,实则暗处早已波涛汹涌。天下武林盟号称正派之首,亦不能独善其身。”
徐望舒眉头紧皱:“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面对徐望舒的质问,屏风后的人仍然端庄地坐着,不紧不慢地回道:“您且往后听着,便知晓我想要说些什么。”
“十年前,望山派一夜间消亡,风雪山庄本早早就得知消息,却在驰援前,将原本的指令撤回,龟缩于山庄内,没有了任何的行动,于第二日同徐贺的诸位好友一起姗姗来迟。山门前,天机门杨万松杨大侠与风雪山庄庄主萧如发生了争执,杨万松质问萧如为何在得知消息后没有及时赶到,你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呢?”
徐望舒很是不悦:“我若知道,何故来此呢?”
她的回答在中年男子的意料之中,他依旧在笑,这样的笑意从徐望舒进来,聊到此处,都未消散过。不是嘲笑,不是愚弄,而是近乎于一种掌控般的游刃有余,仿若所有都无足轻重,宛如游戏人间的局外人。
“年幼的萧此君恰逢望山派灭门当日被绑架,放归山庄后被发现身受严重内伤,此生无法修炼武学内功。你说,这和风雪山庄迟迟未来,有没有关系呢?”
不是疑问,不是反问,他的话,是拥有确定答案的肯定,也揭露了隐藏在徐望舒心中的部分谜团——风雪山庄为何在夺剑之变中销声匿迹。明明他们向风雪山庄的求救信号,早早地就传递了出去,可到最后,他们的人也未曾出现。
她以为,所谓生死之交,不过如此,人命面前,承诺都作不得数,所以怨过,失望过。今日却发现,从前的事,竟阴差阳错,半点不由人。
谁都身不由己,谁都没错,要怪只怪命运蹉跎。
“以万民堂当年的能力,仅能探查出这些内容。至于你想要知道的背后真凶,万民堂无能为力。我们已竭尽所能探查,对此仍知之甚少。这些年,来万民堂打听你与不让尘下落的人并不少,高玄更是打着寻找故友遗孤的旗号广为寻找。不日,天下武林盟将召开武林大会,你可以动身前往幽州,也许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想起李清河临行前的嘱托,徐望舒的心中有些异样。
天下武林盟屹立江湖多年,虽自诩名门正派,武林正道,但真论起来,名声只能说是好坏参半。盟主高玄亦正亦邪,很难一概而论。她师父很少那么严肃地叮嘱自己,让自己小心天下武林盟偏偏是第一次,纵使徐望舒心大,也不得不多想。
实际上,她没有那么想去幽州,和天下武林盟打交道。
“现在竟还会有你们也不知道的事情?”徐望舒问道。
“智者千虑,尚有一失。我们不是神仙,自然有目之不及,眼望不至的地方,更何况那些被主动隐藏起来的东西。”男子道,“至于你交予我匕首上的图腾,它同样来自天下武林盟。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图腾的存在,是因为它没有存在多久,就被高玄用现在的这个替换掉了,而现行流通的图腾标志据说是为了祭奠徐掌门……”
“够了!”徐望舒呵止,她不愿意听,因为这是她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高玄此举,无异于伤口撒盐。“我只需要知道这个图腾的主人,对它的来历不感兴趣。”
面对徐望舒的冷漠,男子不以为意,他结束了这个话题,在短暂的沉默后,似乎想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事情。
“而这次武林大会的内容,我想你会很感兴趣的。”
“是什么?”
男子颇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高玄声称,遗失十载的不让尘已被找到,如今正在押送至幽州的路上,要与各派人士商讨重新封剑一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正的不让尘,此时正背在徐望舒的后背上,那么高玄口中的“不让尘”必然为假,他撒下弥天大谎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呢?为何要用一柄假剑诓骗天下人,还要装模作样地召开武林大会?
“此言当真?”
“当真。万民堂从不言假。”
她越来越看不懂高玄,正道?邪路?亦正亦邪?没有人有答案,或许她的父亲徐贺也未曾读懂过这个人。
刺杀萧此君,阻止她与万民堂接触的人来自天下武林盟,他们到底不想萧此君从万民堂这里知道什么?还是他们本就知道萧此君此行的目的,之所以下狠手灭口,是因为他们曾与灭门夺剑事变有着更深层的联系?
徐望舒觉得所有的事情就像一团团无法被拆解的棉线,混乱地搅和在一起,看似层层联系,却又各自为政。她越往深处想,越是头疼得似要炸开了般。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都仿若套上的朦胧细纱,触摸不到的真实,缥缈着离她远去了。
为什么这件事中涉及到的每个人,都曾与这个组织有过或轻或重的关系?为什么连素有“江湖百晓”之名的万民堂也无法知道组织灭门的背后之人?万民堂这无缘无故的善意,是从何处来的呢?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情。
盘根错节之下,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她若想为身上的血海深仇讨一个说法,势必要和天下武林盟打上交道。
这趟幽州,看来是不去不行了。
徐望舒:“最后一个问题。”
“讲。”
“为什么要帮我?”
短小但是精悍的问题,也正是徐望舒想要知道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天降馅饼的事很容易有不为人知的代价,正如以利为先的万民堂今日之示好。
想要知道万民堂的消息,需要付出相应报酬的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徐望舒所知,不单单是需要付出金银财宝这么简单,有时亦需要付出些别的什么,没有明确且固定的界限。所以,这里绝对不会是像那人话中所言,对奇珍异宝,天下武学丝毫不感兴趣,方才更像是为了能够让她放心相信他们的一种措辞。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但聪明没用。这个江湖不缺聪明人。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通晓南北,便会从成千上万个因中,瞧见背后的果。”
“更大的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