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夜里黑,您慢些,注意脚下。”
掌柜笑眯眯的,对于徐望舒这么晚下楼却并未多言多问。他很聪明,在江湖上经商行走的岁月教会了他闭嘴,不把好奇心咽下去,就相当于把自己的项上人头双手奉上。
他静静地站在徐望舒的身旁,等待客人的吩咐。
“我饿了,想来找些吃食,”徐望舒看到空荡安静的大厅,又想了想现在的时辰,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道,“什么都好。”
徐望舒也没指望三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岭,店家能给自己变出四菜一汤来,她只想随便吃点什么,先把这抓心挠肝的饿意捱过去。
掌柜回道:“后厨还留有一些白日未售出的点心,客官您看……”
“可以。”
徐望舒没和掌柜过多客气,坐到桌前,扔出一锭银子到他的手中。
掌柜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好嘞!那客官您先在此处稍坐,我这就去后厨为您取来。”
他端起烛台,带走了大厅之中唯一的光亮。徐望舒安静地坐着,隐匿在夜色之中,气息收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这是徐望舒的武学特质,能在环境中隐藏身形气息而不被人发现。此时,除非特地找寻,或是掌柜携光而归,旁的人路过,很难察觉黑暗之中她的存在。藏起来,能够让徐望舒感觉自己是安全的,就像受了伤的小兽,会选择藏起来疗伤一样。
掌柜离去不久,衣料的摩擦声与行进的脚步声还有余音未散,徐望舒敏锐地察觉到客栈门外有人在行走,步履奇轻,细不可闻,应是有武功傍身。他们轻身提气而行,不多时便将客栈团团包围住。
来人众多,徐望舒不敢轻举妄动,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此处靠近乱运城,有会武功的人在此落脚并不稀奇,可如此夜半三更在外意味不明地行走,武功不低,身上很有可能携带着武器,又悄悄地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很难不让人对他们的意图多想。
“怎么样?”
“买通……得手……亲眼看着她吃下去……”
徐望舒耳目皆是极好,她不借外力可辨千里之物,顺风而闻声。屋外人的窃窃私语隐隐约约从她身侧窗户的缝隙中传进来,尽管只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但仍然被她拼凑出了大致的内容。
他们的目标是白日曾与自己买过同一间厢房的女侠,有人想杀了她,于是派人在此蹲守。他们买通了店中后厨,在吃食中下了药,之所以现在还未动手,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大约是在等饭中的药效发作,毫无还手之力的那刻。
“很好,主人说……杀了她……绝不可让她……万民堂……”
他们的对话中还夹杂了些方言,徐望舒极力辨认,听到了万民堂三个字。
在这间客栈留宿的客人,目的地都是乱云城,而万民堂又是乱云城第一门派,所以那女侠此行的目的是万民堂,徐望舒并不会觉得意外。
徐望舒意外的是,这些要来杀女侠的人,似乎是要阻止她与万民堂接触。
为什么会这样。
想起白日短暂的交集,徐望舒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虽然不知姓名出身,也不知得罪的是何处仇家,但她也不想其亡于荒郊野岭。临出发前,李清河曾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在外行走顾好自己即可,莫要多管闲事。闲事若是管得了,那自然行善积德、皆大欢喜,可若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便很容易把自己搭进去。他说这话,也是了解徐望舒的性子。徐望舒曾吃过苦,受过不公,所以总想着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别人,很少考虑到是否能在事情中够顾全自身。
就比如现在。
徐望舒动了恻隐之心,想去提醒那个女侠,于是起身要走,准备回到自己的厢房内拿上佩剑,趁着他们口中的药效还未发作之时先行一步,稍作提醒,也叫她们能有准备,提防来敌。
恰逢掌柜端着一碟点心从后厨回来,见徐望舒要走,询问道:“客官,这点心……”
“不要了。”
后厨已有蛀虫,不知他那些药下到了何处,既被她听到,心中难免有芥蒂,饿归饿,东西是万万不可能入口的了。徐望舒转身离开,翻身上楼,三息间便回到了厢房,抄上了自己的佩剑仰冬。她本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客栈的构造,想凭借轻功,从窗外翻进女侠的房间。可当徐望舒把窗户推开一个缝隙向下观望后,这个念头就被瞬间打消了——她的窗户下面也有对方的人在蹲守。如此光明正大地从窗户翻出去、翻进来,太明显也太招摇,并且在半空之中,反抗和防守都会受到限制,很容易把自己也置身于危险之中。
想到此,徐望舒轻轻地将窗户合了起来。既然外面行不通,那她就乖乖去敲个门,从门口进去。
为了防止被注意到,徐望舒没有带任何照明的东西,摸黑出了门。她根据记忆中的位置,顺着楼梯来到二楼女侠的厢房前,抬手敲响了房门。
“这么晚了,谁呀?”
女侠未睡,很快,应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徐望舒听着女侠的声音尚且正常,应是药效还未到发作的时机。
庆幸的情绪一闪而过,徐望舒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还来得及。
“客官,”徐望舒压低声线,“掌柜吩咐我来给今日住店的客人添灯。”
紧接着,徐望舒听见了门内人起身朝门口走来的声音。
女侠很是警惕,门只缓缓地拉开一道缝隙,她举起手中的灯台,想要照亮来者的面容。徐望舒先看清的她,那张清朗俊秀,带着些许英气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乌黑的眼仁上反着烛火的光,与相遇时少去了几分攻击性。
直到女侠看见一张预料之外的女性面容,她不属于店里任何一位。
不好!
女侠瞳孔骤缩,汗毛几乎一瞬间炸立,条件反射地想要关门,却发现不论自己如何努力,厢房的门都纹丝不动。她看见门缝之中卡着一柄剑,未出鞘,另一端的剑柄拿在徐望舒的手里。
“你!”
徐望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道:“我是来救你的。如果不想打草惊蛇,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女侠对待徐望舒这个不速之客充满了戒备:“你想干什么?”
徐望舒手上发力,轻巧地将厢房的门别开一个可容自己进入的身位,女侠想要阻拦徐望舒进入,右手握拳,朝着徐望舒的面门锤来,拳体周身带着呼啸的劲风。她有这样的反应徐望舒并不意外,徐望舒并没有回击,而是以防守为主,以力卸力,将对方的攻击力道巧妙地化去,眨眼间挤进了女侠的房间。
今夜的行为过于冒犯,徐望舒理解她的行为。若不是时间如此紧迫,稍有不慎就可能命悬一线,徐望舒也不会想出强行闯入这样下作的法子,定会绞尽脑汁,另做更为周全的计策。
罪过,罪过。
“有人买通了客栈的厨子,在你与两位随行人中的饭菜下了药。”
事态紧急复杂,没有寒暄,徐望舒单刀直入,长话短说。
“他们想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