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澈愣了愣。祁衍不是个会退缩的人,至少在游澈的认知里,这人连翼装飞行、高山滑雪都玩心跳,区区潜水算什么?何况这都不算深潜的地方。
于是他折返,半靠在车门外,手肘撑在车窗沿,歪头打量祁衍:“三年前你在这儿救我去医院,如今故地重游,不陪我下去看看?”游澈下意识觉得,三年前两人应该是一起下水的,只不过自己有些用力过度了才会导致晕厥。
祁衍垂眼,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一排颤抖的阴影。他伸手,指腹蹭过游澈腕内侧凸起的青筋,错开跟游澈的对视,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我有深海恐惧症,阿澈。”
游澈怔住,盯着祁衍的鼻梁,风掠过耳畔,带着潮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罐蓝色墨汁。
游澈的指尖下意识蜷紧,又松开,最终轻轻拍了拍祁衍的手背:“嗯,那你在岸上等我。”
祁衍神情松了松,低头给游澈整理呼吸管的扣带,声音低哑:“去吧,我在这儿处理点公事。”
游澈“嗯”了一声,指尖在祁衍掌心勾了勾,像安抚又像撒娇,然后转身奔向大海。
祁衍下车看着游澈向海里走去的身影,海风带着海水的潮湿打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游澈背上,若是白天,也许他还可以尝试着一起下水。
游澈走向潜水点的步伐有些慢,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响着刚刚祁衍的话,深海恐惧症,这是游澈完全没有想过的方向,难怪他从来不下水,即便是潜水区也很少踏入。
祁衍坐在沙滩上,看着游澈的身影消失在海面,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条往外蹦。
【朱欣茹】:老爷子放权,即日起我接手海外市场。
【朱欣茹】:@祁衍,合作案细节劳烦祁总过目。
祁衍眯了眯眼,指尖轻敲,回复简短而冷淡:【先查田俊武。】
对话框安静三秒,朱欣茹发来一个“?”随后又撤回了,只回了一个乖巧的“好”。
祁衍脑子里闪过田俊武的模样,即便现在还没什么迹象,但心里一直有种感觉在提醒他要注意这个人,就像是他每次玩极限运动时对危险的敏捷感应。
不管是出于直觉,还是想要保证游澈的安全,这个人必须查。祁衍目光投向海面,天色更深,目之所及的海面上偶尔有气泡浮起,像一串破碎的星。
游澈的身影突然窜出了水面,他右手高举着一个蚌壳,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
“祁衍!”
海水没过耳廓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而粘稠。
游澈吐出一串气泡,下潜。三年前,他就是在这片海域替阿妮寻找她妈妈给她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在这里跟祁衍有了第一次交集,虽然那时的他意识模糊,脸颊被装备磨得发红,手里攥着半片碎贝壳。
如今他潜得更深,试图找回那段被海水冲走的记忆。刚刚祁衍坐在车上说自己有深海恐惧症的眼神刺得游澈心脏一阵阵钝痛,他突然明白了当初祁柒为什么会拿着一颗看不清的珍珠到处找人。
那颗珍珠算不上特别名贵的品种,但那是游澈送给祁衍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礼物,寄托着海洋,携带着感情,整个世界,独一无二。
珊瑚丛里,一块粉白色的贝壳半埋在沙中,边缘圆润,像被月光吻过。游澈伸手,指尖刚碰到,贝壳便轻轻颤动,仿佛回应他的心跳。
游澈浮出水面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落在贝壳上,晕开一圈柔软的粉。游澈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像落了一场急雨。
游澈湿淋淋地爬上来,发梢滴水,手里抓着那颗蚌。蚌壳在暮色里泛着柔光,像一团被揉碎的云。
“给你。”游澈把蚌壳塞进祁衍掌心,指尖还带着海水的咸。
“什么?”祁衍接过蚌壳,眉头打结。
“当初祁柒拿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找那颗珍珠找了很久,虽然后来也找到相似的了,但我想再送一颗给你。祁衍,你要不要?”
祁衍垂眸,蚌壳贴着他手掌,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他忽然伸手,把游澈按进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找的是珍珠,我找的是你。”
游澈笑,额头抵着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找到了,别再松手。”
祁衍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进海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跳进了潮汐深处。斐济的夜像被海水浸软的墨玉,潮声在远处起伏,像一支古老又绵长的摇篮曲。
游澈趴在民宿的竹编长桌上,Apple pencil沙沙地在屏幕上滑动,暖黄灯光把他的侧影剪得格外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贝壳。祁衍端着一盘刚开的椰子,蹲在他身边,椰汁的清甜混着夜来香,一路甜到心底。
“喏,补糖。”祁衍用椰壳边缘碰了碰游澈的虎口。
游澈没抬头,唇角却翘起来:“再给我十分钟,这条手链就能进索菲亚的邮箱了。”
十分钟后,游澈满意地将手稿举起——那是一张碎钻拼成的海月水母,触手末端缀着极细的珍珠链;
索菲亚回复的速度很快,甚至来不及打字,直接发了语音:“亲爱的,要不你考虑跟我直接回巴黎吧!”
游澈笑着打字,余光却去寻祁衍。那人倚在门框正在打电话,月色把他睫毛镀成银边,望向游澈的眼里写着骄傲——又不止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