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还不时夹杂着几个闷雷,沅川已然进入夏季。
雨幕遮天,水雾升腾,奚山上空气分外潮湿。
但这里的主人好像十分不喜这样的天气,屋内的墙根、角落里堆放着数量可观的木炭,熏笼也在几件衣裳下面幽幽冒着烟,温沉沉的香气浸了满屋。
虞君尧与一人对坐在矮桌前,正执棋思索。
此人便是灵祀公,他戴着一顶形状奇异的帽子,也不知是由什么料子做的,既能避雨又能防火。帽檐上垂下来的黑布遮住了他的脸,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有风吹过,黑布摇曳,便能隐约看见他脖颈上鲜红的图腾。
历代灵祀公都是大差不差的装束,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不知他如今年岁几何,但虞君尧心中预感,面前这人很年轻,绝不是那种炼蛊炼到快走火入魔的老东西。
但脾气倒的确古怪。
他终于斟酌着落下一子,而对面几乎没有思考,清脆的敲击声就在耳边响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这一局,胜负已定。
虞君尧微微躬身:“首座棋艺高超,晚辈甘拜下风。”
灵祀公喉间发出低低地一声笑:“殿下尚还年少,前途不可估量啊。”
虞君尧:“首座谬赞。”
“殿下已在此地逗留多日,不知何时启程下山?”
虞君尧看了眼窗外,幽怨地道:“雨天路滑,这山路就更不好走了,您就不能让晚辈再多呆几日吗。”
灵祀公不为所动,淡声道:“本座可派人一路护送,直到殿下平安下山。”
见他软硬不吃,虞君尧也不想再和他迂回,冷了脸色。
“不劳烦了,等雨停了我自然会离开。”
可这场雨,何时才能停呢?
虞君尧自然不希望天气早早好转,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查清他想知道的事实。
那晚上在部落门口碰到的“尸体”,分明就是江杳年,她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关临,倒也有几分本事。
不过她来关临干什么,救晏时烨吗?
有些说不通。她若是为此而来,为何不去直接皇宫,却要来这毒虫遍地的奚山。
还是说,她也是奔着灵祀公这股势力来的。
虞君尧想到这点后,立刻用信鸽给守在山下的木茁传了信,要他带人围了奚山。自己则在这里盘桓了数日,果然事情与他的猜测并无二致。
他不知江杳年那时认出他没有,只见江杳年起身后抄起地上的树枝给了他当头一棒,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部落。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
醒来之后虞君尧已经被安置在屋内了,想来是有人发现了他。
他把信交给灵祀公,那人却只说要仔细斟酌商议一番。
意料之中。
灵祀公不会轻易就答应,否则虞瑾舟也不会让他亲自来这么一趟。
但更让他惊喜的是,他发现了江杳年的行踪。
灵祀公在查看他身体里的毒素是否完全排出时,有侍从来报,说:“那位姑娘醒了。”
奚山上人少,女人更少,若那位姑娘真是奚山上的人,侍从便会直接说是哪家的哪位姑娘,而不是“那位姑娘”。
虞君尧确信,江杳年就在奚山。
只是他多次试探,想从灵祀公口中打探消息,均未得逞。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至少,这不是见到敌国对手该有的反应。
木茁收到信后,立刻向虞瑾瑜禀报,领命从宫内调出了一大部分亲卫围山,并且派人大肆宣扬江杳年投身关临的事迹。
这个情况是虞瑾舟没有想到的,但他深觉这是个机会。前线本就是关临占优势,若再能一举抓住江杳年,那直逼苍梧腹地扩大国土,甚至灭了苍梧,指日可待。
若是灵祀公有了二心,那他也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所有士兵严阵以待,把奚山围得水泄不通。但数日过去,山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动静。
虞君尧有些动摇,自己那天晚上真的没有出现幻觉吗?
山上那么多毒物,自己武功在她之上,到了山顶也是强弩之末,寸步难行,她却还有力气攻击别人,这不符合常理。
可灵祀公的样子也很可疑,一直在催促他离开,分明是心里有鬼。
虞君尧偷偷监视了他几日,终于在今日偷听到他和下属的谈话。
他们在争论要如何处置江杳年这个敌国将领。
真是天助我也!
虞君尧心里的纠结怀疑郁闷一扫而空,他仿佛已经看到江杳年落到他手里求饶的样子了,不由大笑起来。
灵祀公淡淡开口:“殿下为何无故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