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下了整夜,直到五更方歇。天刚蒙蒙亮,城门根底下便已候了一队贩夫走卒,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巴巴等着入城讨生活。这天气实在冻得瘆人,偏城门又闭得生紧,外头的人越聚越多,贩菜的、赶脚的、送信的,无不扯着嗓子抱怨,从谩骂天公不作美,一路问候到守城兵卒的十八祖宗。唯有卖炭的满脸乐呵,美美盘算着今日炭价。乱哄哄闹了半晌,守卒才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拉开城门。众人蜂拥着往里挤,被那守卒踹了两脚,方才老老实实排队,嘴里仍不干不净嘟囔着。
不多时,一辆马车辘辘驶来,车身通体挂着素缟。待车停稳了,赶车侍女跳下车来,自怀中摸出一纸文书,递与那守卒。守卒接过文书,正待查验,却见那马车帘子一掀,里头出来一个姑娘。她通身披麻戴孝,一张脸蛋格外苍白,双眼红肿如桃。她仰起头来,痴痴望着城门匾额,忽然扑通跪倒,重重叩下首去,放声嚎啕大哭:“爹——”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在演哪一出。只听这姑娘又嘶喊一声:
“不孝女闻彦兮,回来给您送行了!”
此声一出,人群登时骚动起来。仙家弟子闻彦兮,如今放眼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声几可媲美那民间皇子谢郎了。时人皆为她的经历称奇,编出的话本子在坊间传了又传,妇孺皆能说上几段。今日总算得见真人,却见她好生可怜,谁人见了能不动容?场面一时唏嘘万分,更有些妇人较为心软,跟着便红了眼眶,狠狠啐那守卒:“这鬼天气冷得慌,还不快快放行,生怕人家姑娘冻不出病来么!”
守卒见文书上盖着官印,又恐仙家怪罪,赶忙草草扫了两眼,便挥手放行。侍女翠墨收好文书,搀扶闻彦兮起来。闻彦兮却又伏下身去,咚咚咚叩了三叩。翠墨便在一旁哭道:“好姑娘,您快起来罢。自从家主去了,您便夜夜跪在仙像跟前,为家主斋戒诵经,直至天明才肯歇息片刻,那膝盖上的皮肉都磨破几层了。家主九泉之下,若是得知您这般孝顺,定会万分欣慰的。”
旁边一个妇人听罢,也跟着吸了吸鼻子:“闻姑娘能迷途知返,又这般至纯至孝,偏生连给亲爹送个丧都要受刁难。这官府哟,当真是不做人。”
闻彦兮挨着翠墨,颤巍巍站起身来。寒风如刀,刮得她身子尤为单薄,愈发楚楚可怜。她捏着帕子,拭了拭泪,哽咽着道:“不怪旁人,皆是阿彦应得的报应。”说罢朝围观人群屈了屈膝,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在地,“全是阿彦的不是,耽误诸位时辰了,阿彦在此向诸位告罪。”
一个菜农忙撂了挑子,抢上前来搀住,握着她手劝道:“姑娘莫要说这等话,可折煞我等了。姑娘身子娇贵,还是快快进城去罢。”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着劝道:“是呀是呀,姑娘快进去罢。”
闻彦兮点了点头,缓缓登上马车。车帘方一落下,她便敛去满脸哀痛,霎时冷若冰霜,蹙起眉头,拿帕子反复擦拭掌心。末了,又嫌恶地丢在角落,低声嘀咕一句:“恶心。”
外头,翠墨拜别众人,驱车驶入城内,一路缓缓前行。闻彦兮坐在车里,却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不住地往外哭号,一会“爹啊,您好狠的心——”,一会又“彦兮枉做女儿啊——”。这般沿路哭哭啼啼、招摇过市,不出一个上午,大半个京城便都知晓,这仙家弟子闻彦兮,回京奔丧来了!
这消息跑得比马儿快,转眼之间,便传到了闻府宗亲耳中。几位长辈万没料到,这闻彦兮竟敢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匆匆商议几句,只得领着一群子弟,立在府门外等候。直至雪化了大半,那马车总算见了影,后头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闻彦兮下得车来,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起裙摆,又直直跪了下去。身后,翠墨也跟着跪倒。只见闻彦兮伏下身去,咚地磕了一个响头,哀嚎声直冲云霄:
“爹——不孝女闻彦兮,回家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她紧接着便抬起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膝盖向前挪了一步,又重重叩下首去,咚地一声,动静比方才更响几分。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目光瞟向闻府大门时,都带了几分不满。
“造孽哟……闻家这是在做什么?好歹也是嫡亲的女儿,何苦叫人这般跪着?”
“就是。闻笑陵在世时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府里连这点事都料理不清?”
闻彦兮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继续直起身子,挪一步,叩一首;再挪一步,再叩一首,那额头很快青紫一片,眼见渗出血来。闻家人实在看不下去,忙命了两个仆妇去搀扶。翠墨却一跃而起,一面推搡来人,一面嘶声哭喊道:“苍天仙家在上!我家姑娘潜心修行,好容易得了百姓联名上书、道门齐齐作保,方才蒙圣上恩准,赶回京来尽孝。如今怎的还有人来阻拦?圣上与仙家都点头的事,偏生还有人要拦,这是何道理?莫不是有心要逼我家姑娘死去!”
她转过身来,又直指闻府宗亲,对围观百姓哭道:“诸位都来评这个理!谁不是爹娘生养的?爹娘去了,做子女的恨不能立时跟下去伺候。可若是真下去了,反倒辜负了爹娘的生养大恩,弄个不孝大罪来。我家姑娘不敢忤逆亡父,思来想去,也只得在灵前多磕几个响头,送亡父最后一程。她磕的是自家头,疼的也是自家皮肉,碍不着谁的事,怎么就有人怕成这样?究竟是怕她磕出个好歹来,还是怕她磕进门去,碍了何人的眼?”
这话一撂出来,人群嗡嗡声更大了。那些百姓虽未必都尝过富贵滋味,却也在闲时爱听个说书、看场戏,哪个不晓得这豪门里头那三两恩怨来?此刻再瞧那闻姑娘,她磕得麻衣破裂、双膝渗血,于是个个瞪着闻府,眼神都不大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