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燕乐到底年轻气盛,只顾着入宫面圣,好与情郎终成眷属,疏忽之下,竟连早起问安也不顾了。殊不知,父亲早已对她起了疑心。
这日,荀鉴徽从清早候到午时,始终不见女儿前来问安,心中愈发忐忑,便再三逼问妹妹,妹妹只是含糊其辞。他疑云愈重,竟挣扎着下了榻,执意要去寻女儿来问个明白。荀玉薇拦他不住,急得跪在地上磕头,兄长却是个倔脾气,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实话实说。
得知真相,荀鉴徽只觉五雷轰顶,任凭妹妹如何痛哭流涕,只铁青着脸,硬撑着挪去书房。待亲眼见了那满室画像,当即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厉声命人将那些画像全部焚毁,旋即又以命相逼,胁迫妹妹搀着他,颤巍巍捱出府门。
荀玉薇悔不当初,恨不能杀了自己。她跪在雪地里,不住咚咚磕头,哭求兄长爱惜性命。管家仆婢们也团团围上,百般央求劝解。荀鉴徽只是不理,倔强地立在雪中,任凭寒风灌满衣袍,却撑着最后一口气,身形始终端得笔直。待望见女儿牵着那少年时,他眼底那点微光终是彻底黯淡下去。荀玉薇跪在兄长身侧,额头早已磕得污红一片,抬眼望向侄女时,眼里透着无尽绝望。
“爹!”荀燕乐登时泪如雨下,慌慌撒了手,飞也似地奔向父亲。萧望岳只觉手中一凉,低头看时,那手心已是空空如也。荀燕乐扑到父亲身前,一把揽过他身子,只觉满怀冰冷,寒意直刺骨髓,哪里还敢正眼望他。她只低着头,拼命扶着他往府里去,口中泣不成声:“爹,咱们回屋去,咱们回去……女儿错了,咱们回去……”
“乐儿,”荀鉴徽却纹丝不动,只低低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说罢,那一口气终是泄了出来,双目一闭,身子直挺挺往后栽去。
“爹——!”
荀燕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雪地里,抱着父亲嚎啕大哭,嘶声悲如泣血。荀玉薇本就悔恨攻心,恍惚间见兄长轰然倒下,一口气提不上来,竟也两眼一翻,晕厥在雪地中。
这下可好,主事的倒了两个,府门前登时炸开了锅,哭声喊声跑动声,乱糟糟搅作一团。那风雪偏又大了,劈头盖脸往下砸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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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那皇宫之中,早些时候,萧秋明望着次子追出殿去,轻轻叹了口气。枯坐半晌,他吩咐祥安取来纸笔,提笔蘸了墨,悬腕停了好一会,方才落下寥寥数字。写到一半却又停住,盯着那几列字出神。
长子遭了元氏蒙骗,在外做出无媒苟合之事,定然羞愧难当,不敢回来见自己。他原先思量着,先允了次子亲事,借此好令长子宽心,以便劝得孩子早日回家。谁知今日竟生了这等波折,生生毁了他一番谋划。这下倒好,怕是等上三年五载,都见不着他的寒儿了。
他目光扫过案头奏章,“太仆臣元奕奏”几字撞入眼底,忽而忆起那日荀玉薇所提计策来。这元太仆出身寒微,于战乱中丢了女儿,飞黄腾达之后,却仍不忘旧情,十数年来四处寻访女儿下落,至今未曾放弃。若是顺水推舟,安排太仆认了元雪心为义女……想到此处,萧秋明立即摇了摇头。他曾暗中命人调查元雪心,密报传回来时,竟生生吓了他一跳——此女早在十四岁时,便已亡故!那么,寒儿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又是何人?她顶替了元雪心,混到寒儿身边,究竟有何图谋?此事疑点重重,尚未查清原委,若是贸然安排她入了太仆府邸,岂非害了元卿?
他思来想去,连叹数声,盯着面前素笺良久,终是再度提笔书写。那字字句句虽皆是人伦温情,却不知为何,写起来比论述军国大事还要难上几分。写罢,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郑重折好,交与祥安,嘱咐速速寄出,随后如常批阅奏章。
不多时,京兆尹求见,呈上一封书信。萧秋明展开一看,眉头登时紧蹙:“这些百姓难道不知,那闻氏乃是朝廷钦犯?竟敢联名为她请愿,当真糊涂至极!”
京兆尹垂眸应道:“圣上息怒。圣上有所不知,那闻氏自从入了仙门,便在松云观一带广行善举,施药济贫,京郊百姓受其恩惠者众多,民间风评早已大为改观,都道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我朝以德行教化万民,最重这孝义二字。闻氏此番回京奔丧,本是人伦孝举,名正而言顺,倒也不好强加拦阻。依臣愚见,闻氏固然罪不可恕,然民心却不可不顾,若是执意阻拦,恐有伤圣德。”
萧秋明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阴沉。他本就恨那闻氏害过寒儿,若非顾忌道门颜面,早就派人捉她回来,岂能容她活到今日?却未曾料到,不等他拣着由头擒拿了她,她倒是先煽动百姓,大张旗鼓着要回京来,实在是猖狂至极,断断不能依她!
正待开口驳斥,只见祥安又匆匆入门,手捧另一封书信。萧秋明只好按捺怒气,耐着性子展读。这不看倒还好,一看之下,直气得他七窍生烟——那闻氏竟不知得了什么泼天能耐,居然请动了京内十余处大道观、并七十几处小观,为她联名上书,恳请恩准她回京奔丧!
纵观前朝大晟与本朝大昭,人们皆求神信仙,家家供着尊像,十里一处道观也是寻常之事。又因神祇大多不理人世,人们便信仙家更多。不知从何时起,道门便成了仙家麾下子弟,在民间威望颇高,便是官府也要礼让三分。而今,这京内大小道观竟联名上书施压,若是断然回绝,岂非等于昭告天下,大昭天子要与仙家公然对抗?萧秋明一生骄傲,又贵为开国君主,何曾被这般胁迫过?他一时进退不得,新仇旧恨齐齐涌来,恼羞成怒至极,恨不能立时将那闻彦兮提来,痛快打杀了泄恨!他攥着那信纸,反复匀了气息,方才勉强忍住火气,将信纸狠狠丢在案上。
帝王铁青着脸,沉默了半晌,终是咬牙切齿道:“准她回京。”闻言,京兆尹愕然抬头,祥安也是一怔。只见萧秋明冷声下令,“京兆尹,你派人暗中盯着闻氏,一举一动都要报与朕知晓。丧事完毕,命她立时返回松云观,不得在京逗留。且告诉她,这是朕看在她亡父的份上,给闻家最后的体面。若敢借机生事,则依律捉拿,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