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一言不发地躲开触碰，将那麻烦的家伙甩在身后，就像她是什么惹人厌烦的跳蚤似的，惟恐避之不及。

少女被无视了也不恼，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掩着嘴对那些诚惶诚恐的侍者们小声道：“实在抱歉，他这人就这样，装货一个。”

说完，在他们格外同情的眼神中，嬴欢收敛脸上的笑意，脚底抹油般紧跟了上去。

就这样，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嬴欢十分顺利地借助黑川摸进古堡，整个过程意外顺畅，连她自己都觉得神奇。

嬴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愤然的人群，不断有目光向她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抚平他们心中的躁动。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便也没有理由再用热脸贴着冷屁股。

嬴欢依旧是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附近环境，今晚的人很多，多到让她的眼睛有些应接不暇。

她在人群中小心地穿行，在看到前方某个眼熟的人影时，灰眸骤然一亮，脚下径直朝着草坪走去。

甜点台附近热闹非凡，一群年轻的贵族正围着一位打扮飒爽的橘发女郎，时不时被她逗得敞声欢笑。

其中不乏一些在新闻杂志、媒体报道中频繁出现的熟面孔。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杯酒，脸上红光满面，有说有笑，场面很是松弛融洽。

在他们视线的集中处，身姿耀眼的橘发女子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幼年经历。

比如如何天天跟着大人们下海捕鱼，如何从帮派交战中幸存下来，如何偷偷躲进集装箱里逃离那座贫瘠的小岛……

对这些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富人们来说，这种底层人物摸爬滚打的故事总能赢得他们的青睐，就在像观赏某种真实上演的电影似的，新鲜又刺激。

不少尚且稚嫩的孩子在听到惊心动魄的情节时，甚至会忍不住夸张地惊呼起来，惹得其他人频频发笑。

有位圈内著名的影视制片人直接拍掌叫好，直言她的故事可以拍成一部连续剧集，订阅率绝对可观，不少人应声附和。

嬴欢从这一小撮人群的外围绕到了甜点台旁，若无其事地从台子上拿走一整盘马卡龙，在与橘发女子擦肩而过时，她身型一倾，十分“不小心”地绊了一下。

“嘿，当心！”

人群齐齐惊呼。

盘中的马卡龙差点跟着飞出去，还好被女人一把稳稳扶住，才能够幸免于难。

“呼——真是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少女松了口气，怯生生地眨了眨眼，露出十分懊恼的模样。

欢快的气氛被中途打断，人们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

一身昂贵的私人定制西装，除了手上的戒指外再无别的饰品，和周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其他人对比起来，可说得上是“朴素”。

看上去也很面生，不像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位富家小姐。

不过很快，这股诡异的寂静被人出声打破。

“碍了这位美丽小姐的路，是我的过错才对。”

柯融莞尔一笑，贴心地伸手帮她整理好耳边的头发，微微举起酒杯示意，眼中藏着一股特别的、只有她们二人才懂的翩翩笑意。

其实在嬴欢刚入场时，柯融便精准捕捉到了那抹灰色身影，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分身乏术，只悄悄观察着她的动向。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少女会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明明是个不善交际的社恐人士，却还是强撑着走进人群深处，不免让人担心，她会无法适应这种喧闹的场合。

和大家闲聊的间隙，柯融也在用余光注意着嬴欢的动作，直到她端着盘子渐渐靠近——

柯融甚至能看清少女是如何故意松开盘子边缘，直直向自己撞了过来。

极为幸运的是，除了撞在一起的两人外，在场无人发现这场拙劣的表演。

少女的小举动就像猫咪轻咬主人的手，只是为了得到一眼关注而已。

而柯融脑海里冒出的第一想法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

让她想起小时候经常在街头巷尾遇见的那些灰扑扑的流浪猫。

而“小猫”像被亲昵的举止惊动了般，向后缩了缩。

“祝你今晚愉快，小姐。”嬴欢并未打算在这里过多逗留，对着女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她转身背对着人群，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沉闷感消解了些许。

说实在的，看到自己的小保镖在这儿，她安心多了。

要是真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遇见了什么危险，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我不会留下你独自一人。

她又想起了在那片黑雾中，柯融对她说的话。

为了钱也好，为了攀上邬家这个靠山也好，不管出于哪种目的，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信了那个女人的话。

这段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大的反应，很快，随着那位古怪的灰发少女的离开，人群内再次响起欢声笑语。

远离聒噪的人群，嬴欢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餐盘，拿起一枚淡紫色的、看着很像香芋口味的马卡龙咬了一口，眼神放空地嚼了半天，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心口就像堵了块大石头，悬而不决，直觉告诉她，危险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还有漫漫长夜在等待着她。

趁着还未开宴，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嬴欢在周围闲逛了一圈。

一路拿了不少甜点小食，都是些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糕点，观赏性远大于适口性。

站在皇家乐团前不远的地方，嘴巴里一刻不停地嚼嚼嚼，晚风掠过脸颊，带起耳边的发丝，嬴欢难得享受地眯起眼睛，全身心感受这片刻的欢愉。

“啊呀……嬴小姐？真是巧呢。”

有人身旁在叫她的名字，那道声音圆滑而甜腻，像沾了糖霜的蜜饯。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漠，却直击灵魂。

嬴欢一度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肩膀一缩，狐疑地侧过眸去。

不知何时，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还是个漂亮的男人。

他毫无分寸地倾身靠近，睫羽微垂，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两寸，几乎是面对着面。

瞳孔相对，他审视着她的表情与反应，眼中带着轻蔑的笑意。

“……！”

嬴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退后两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放大，还剩半口的杯糕啪地一下掉在了草坪上。

是今天上午在学生会碰见的那位自称雪莱助理的家伙。

现场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他是怎么从这么多人里找到她的？

不知为何，嬴欢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单方面仇视她。明明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但态度却像与她有过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哈哈哈、确实……好巧。”

眼珠子一通乱转，嬴欢干巴巴地扯着嘴角——伊尔文·贝丝，她勉强记起了他的名字。

伊尔文对少女敷衍的态度不甚在意，反倒十分享受地望着台上的演出，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杯中红酒：“看起来你很惊讶，是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么？”

周围的人群声十分嘈杂，她却能将他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也不知是因为靠得太近，还是她的耳朵确实很好用。

嬴欢实在不怎么擅长应付这种无意义的寒暄，硬着头皮道：“可能吧……噢，对了，你的耳饰挺好看的。”

她上下打量着他，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点。

“……？”被突然夸奖的伊尔文神色一顿，想必是没能料到嬴欢会用这种方式恶心他，阖了阖眼，不禁轻哼一声。

为了今晚这场极为重要的宴会，伊尔文特意盛装打扮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