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其实一直不明白，商九月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从第一面被叫出名字，到主题曲评级手把手的帮带，再到录制衍生节目的鼓励，这些毫不掩饰的偏爱，曾令顾尘感到惶恐不安，心底时不时会响起莫名的呓语：

凭什么是顾尘呢，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TOP1看重？他根本就毫无价值啊！

那些呓语又常常会和过去的声音重叠：

“顾尘，尘是什么意思你懂吗？你父亲给你起这么一个名字，把我们母子当做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这口气你咽的下去吗？！你必须得争气给他看看！”

“哈哈哈顾尘你居然要去参加选秀，就你这种站上了台，连头都不该抬的人，也能做得了爱豆？笑死人了！”

“顾尘，顾尘！”

来自现实的呼喊唤醒了顾尘飘飞的思绪，他看着商九月，那句“你明明做得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相信自己……”，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照亮了他的卑微和昏暗，也滋生了他的渴望和贪恋。

——他想要成为被太阳照耀的雪人，哪怕明天就会化为雪水。

*

会议室里的灯亮得刺眼。

杨PD坐在长桌一端，看着刘姐推过来的那份“三公延期评估报告”，揉了揉太阳穴：“运气怎么就这么背呢。偏偏在这个关口，偏偏因为练习生和工作人员违规恋爱导致营内大规模感染……”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刘姐把报告又往前推了一寸：“经过隔离和接种疫苗，感染应该不会再大面积扩散。接下来的问题是——三公要不要推迟？”

杨PD斩钉截钉：“不能推迟！场地早早就订好了，延期一天可都是钱啊。”

“不延期，那你是要放弃掉那些被感染的练习生们吗？”

杨PD辩解：“怎么是放弃呢，还有三天时间，足够他们……”

“不够。”刘姐忍无可忍的打断他：“三天时间说不定有些人到时候还发着烧呢，就算他们体质好，三天后能全员到齐，但恢复到能扛得住高强度的舞台表演也需要时间啊。你不要总把钱钱钱的挂嘴边，我们节目现在已经很火了，延期亏掉的钱多找几个赞助和广告就补上了，可要是舞台拉垮导致观众不买单，播放量和关注度流失，那才是真正的亏大了！”

杨PD沉默了一下，又揉了揉太阳穴：“你话说的倒是轻巧，好，延期，延期多久呢？要等所有被感染的练习生都好全吗，不可能的呀，这完全是个未知数啊！还有，场地会等我们吗，到时不光是金钱，时间协调也是个大问题。况且，在延期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你能预料吗？如果在这期间，有竞品上线了呢，或者又有谁被挖出了黑料导致节目无法正常录制了呢……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你说我们节目正火，不愁钱。但圈里，高开低走的节目难道还少了？”杨PD冷笑：“不是只有你一个把节目口碑放心上，只是很多时候，我别无选择。”

刘姐被他这番话怼的哑口无言，杨PD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仍然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三公，她确信将会有三分之一的练习生在此次公演中直接掉队！

只是因为生病就错失一次机会，甚至止步于此，这对他们而言，并不公平……

在两人陷入僵持之际，市场部的工作人员忽然皱起了眉头：“刘姐，不好了，网上有人爆出训练营里出现流感传染的事情了，已经有粉丝开始在广场上@我们，要准备回应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杨PD一边示意对方将爆料图片传过来，一边叹了口气：“比我想象中的还晚了几天。你们市场部这次的工作做的还算到位。”

刘姐对杨PD“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做法默然不语，只专心看着电脑。

这次的爆料人，是下位圈某位练习生的粉丝兼站姐。

她和其他粉丝不太一样。高位圈的粉丝能人多，物料足，但群体的体量大，也意味着每个人能直面爱豆，从其身上获取到的关注少，大部分人都只能隔着屏幕追星；

而下位圈则完全是另一种生态。人少，关注少，镜头扫过时可能只剩一个模糊的侧脸。但正因为少，练习生甚至可以记住常见的那几张脸，粉丝也能有更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于是，当她发现自己追得那位爱豆，下训后会有去侧门铁丝网透气的习惯时，她便每天会到那个地方等待。时间长了，他们之间便有了一种默契。

他会在固定的时间绕到那片区域拉伸、喝水、放空自己，她则站在铁丝网外面举着手机假装拍夕阳，实则镜头里全是他。他看到她，会微微点一下头，隔着铁丝网冲她笑一下，有时还能聊上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哪怕只是“你今天顺利吗？”“挺好的”。

但这两天，他没来。

第一天她以为是训练太忙了，没当回事。第二天她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也没看到人影。铁丝网那边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她给后援会的朋友发消息：“你这两天看到他了吗？”对方回了一个“没有”，后面跟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她的直觉开始拉扯。

第三天一早，她先是拐到了训练营正门附近，好多站姐或坐或站叽叽喳喳，一切如常。她顺着外围，一直走到了另一个偏僻的小门处，远远看到那里停着一辆车，接着，从车上陆陆续续走下来一些人，她掏出手机拉近焦距拍了一张，照片放大后，她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提着一只密封箱。

心跳不自觉加快，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几个熟悉的朋友：“训练营是不是出事了？”

消息在一个小时内被传开了。最初只是小范围的疑惑和议论，但随着更多粉丝现身说法——“有两天没见到练习生们集体出来了”“训练有这么忙吗，小卖部也不见练习生人影”——话题开始扩散。

广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密：

“@造星计划，什么情况啊？？不会是练习生出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