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后娘娘,臣女封赏暂且搁置。”
她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字字铿锵:“所谓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大战既定,功臣已赏,叛军罪臣,亦当严惩不贷。皇后娘娘只论功,未论罪,未免偏颇。”
皇后静默片刻,随即缓缓颔首,示意一旁的张炳春宣读惩处叛党的旨意:
废黜胥阳丹储君之位,将其剔除皇室玉牒,贬为庶人。再遣内侍携御赐毒酒,赴囚所赐其自尽。死后以庶民薄礼下葬,不赐谥号、不立祠庙、不入皇陵,断绝一切皇家恩荣。
所有追随胥阳丹叛乱的骨干逆臣,尽数株连诛杀。太子子嗣家眷,即刻赐死。
旨意落定,殿中气氛略显压抑。
可就在此时,胥毓再度开口。
“娘娘漏罚了一人。”
皇后声线微顿:“公主所言何人?”
胥毓抬眸,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之上枯槁狼狈的帝王:
“当今陛下。”
轰——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百官瞬间大乱,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议论声骤然炸开。
“放肆!”
“长公主此言大逆不道!怎可直言君主有罪!”
“简直目无君上!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神色惊骇,无人不觉得胥毓疯魔胆大。
龙椅上的帝王骤然瞪大浑浊的双眼,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模糊不清的嘶哑声响,满眼怨毒与慌乱,却半个清晰的字都说不出来。
可是任凭满殿非议汹汹,胥毓依旧神色坦荡,无半分怯意。
皇后隔着珠帘,静静问道:“公主且说,陛下何罪之有?”
胥毓眸光凛凛。
“当今陛下,当年为谋夺皇位,构陷皇长子胥殊,罗织罪名将其打入深渊,害其含冤而亡!”
“他狼子野心,逼崩先皇,窃据大宝!残害手足,屠戮宗亲!更觊觎兄嫂,妄图强占臣女生母胥季荷!”
她抬手示意,侍卫即刻呈上封存多年的遗骸残骨,以及她几番奔走搜集的所有罪证,一一陈列于朝堂之上。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可仍旧有老臣厉声辩驳:“空有物证,谁知不是公主错信奸臣,奸人所伪造的假证,这不足为信!”
虽口指奸臣,但谁不知他口中的奸人所说是谁。
于是当即又有维护胥毓的大臣抨击与他。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之际,帘后的皇后淡淡出声:
“公主所言,句句属实。”
“其实当年旧事,本宫也知情,除此之外,本宫尚且还知道一位人证,他便是二皇子,胥建柏。”
话音落下,皇后抬了抬手,不消片刻便有侍卫将二皇子胥建柏带上了皇极殿。
胥建柏像是被吓坏了。
他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衣衫凌乱,被侍卫带入殿中,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哆哆嗦嗦着叩首行礼,吓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皇后温声道:“二皇子免礼。你且将你年少所见,所知真相,如实告知满朝文武吧。”
可是胥建柏牙关打颤,眼底满是恐惧,迟迟不敢开口。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高贵妃衣满面焦灼地冲进大殿,不顾一切地扑跪在胥建柏身侧,死死抱住自己唯一的儿子。
她抬眸看向胥建柏,含泪沉声安抚:“柏儿别怕!据实而言!皇后娘娘在此,定会护你我母子周全!无需畏惧!”
有母妃撑腰,积压多年的恐惧终于崩裂,胥建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断断续续道出了当年尘封深宫的惊天秘事。
“儿臣……儿臣幼时最得父皇宠爱,日日黏在父皇身侧……”
“那年夏夜,儿臣执意要伴驾同寝,夜半之时,父皇梦魇发作……睡梦中疯狂嘶吼,尽数道出惊天秘事……”
“他说……是他逼死先皇,害杀皇叔胥殊……他说兄嫂胥季荷貌美,他心心念念,不甘放手……他说这江山本不该是他的,他谁都要杀,谁都不能抢他的皇位……”
“梦魇之中,他狂性大发,失手斩杀数名近身太监,甚至险些将年幼的儿臣活活掐死……”
“儿臣惊惧逃窜,慌乱之中撞开父皇寝宫的密室,躲在其中苟活一夜,方才保住性命……”
说到此处,胥建柏浑身发冷,声音发抖:
“那密室之中……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年岁尚小的儿臣不知是何人。直至长公主归朝,儿臣方才知晓……画中之人,竟与长公主容貌一般无二!想必正是……正是当年的胥季荷!”
一语终了。
满殿彻底死寂,随即又掀起滔天哗然。
百官脸色青白交加,人人心神巨震,耳畔嗡嗡作响。
埋藏深宫近二十年的秘辛,帝王的滔天罪业,今日彻底大白于天下!
皇后当即传旨,命张炳春即刻前往帝寝密室,取来那幅秘画。
不过片刻,张炳春携宫人捧画归殿。
泛黄的画卷缓缓展开,画中女子眉目温婉,清丽绝尘,眉眼轮廓,竟与胥毓宛若一人。
数位白发老臣定睛一看,瞬间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真的是她!当年的旧事……竟然句句属实!”
龙椅上的帝王瞳孔骤缩,双目暴突,拼命摇头,浑身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绝望嘶哑的呜呜之声,满脸皆是疯狂的不敢置信。
珠帘轻动,端坐幕后的皇后终于起身,缓步走出帘后。
她一身凤袍雍容华贵,面容沉静淡然,走到龙椅之侧,垂眸看着瘫软无助的帝王,声音轻缓:
“陛下多年身居帝位,夜夜难安,心中常怀愧疚,日夜忌惮,终年为当年罪孽所困。”
“他常怀赎罪之心,却无赎罪之路,蹉跎数年,终成今日沉疴顽疾。”
皇后抬手,张炳春即刻奉上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她高高举起圣旨,面向满朝文武,朗声宣告:
“此乃陛下早年亲手书写之罪己诏!”
“诏中细数当年谋逆、逼宫、害弟、夺妻诸般罪业,字字血泪,句句忏悔。陛下自知德行败坏、罪孽深重,无颜稳居大宝,自愿禅位于先皇长子胥殊唯一骨血——长公主胥毓,以抵毕生血债,弥补当年滔天过错!”
罪己诏现世,禅位诏公示朝堂。
殿中瞬间炸开锅,数位老臣当即出列,厉声反对:
“不可!女子登基,牝鸡司晨,国之不祥!”
“皇室尚有二皇子在世,如何轮的到女子僭越帝位!万万不可!”
可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胥建柏瞬间吓得浑身一颤,疯狂摇头,惊恐大喊:
“我不要皇位!我无能无德、不堪大任!我不行的!”
高贵妃当即挺身而起,对着满朝百官朗声道:
“二皇子无治国之才,无掌朝之量,无法担天下大任!”
“长公主沙场浴血,平定大乱,救万民于水火,挽东陵于倾覆,民心所向,功盖天下!既有陛下禅位圣旨,公主登基,名正言顺,天理合宜!我母子二人,誓死拥戴长公主!”
言罢,她拉着惊魂未定的胥建柏,率先俯身跪地,恭恭敬敬叩首行礼:
“恭迎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瞬,张明远率朝堂一众早已归心胥毓的文臣武将,齐齐俯身,山呼万岁。
杜若衡、邰玉轩并肩下跪,声线铿锵,追随百官朝拜新主。
剩余朝臣看着大势已定,天势已改,再无半分挣扎余地,只能尽数俯身跪地,俯首称臣。
满殿朝拜,万岁之声震彻皇极殿。
唯独龙椅之上的废帝,依旧不甘挣扎。
他双目赤红,双手哆嗦,嘴唇翕动,拼尽最后力气想要辩驳反抗,却始终发不出半点清晰的话音。
皇后俯身,缓缓靠近他的身侧,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花白凌乱的鬓发。
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细语,落于他耳畔:
“陛下应当也是……欢喜极了罢。”
话音落地。
龙椅上挣扎不止的帝王,身躯骤然一僵。
脖颈一歪,双目圆睁,彻底没了气息。
立侍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指尖轻搭腕脉,片刻后,跪地垂首,高声回禀:
“回娘娘!陛下本就油尽灯枯,残躯苟延,此刻听闻禅位大喜,心绪激荡,气血逆冲,已经……薨逝了!”
一语落定。
整座皇极殿死寂无声。
文武百官心头巨震,人人暗自揣测。
是天意,还是人祸?
无人敢言,无人敢议。
他们只清清楚楚地明白——
东陵的天,彻底变了。
旧帝陨落,新君将立。
皇后缓缓收回手,取出丝帕,轻轻擦拭眼角并无半分的泪痕,声音沉痛高扬,传遍整座大殿:
“先帝殡天——!”
百官闻声,齐齐叩首恸哭。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骤崩,禅位圣旨确凿无疑。
胥毓立于皇极殿正中,于先帝灵前,受命登基。
尊皇后为圣母皇太后,定于七日后举行普天同庆的开国登基大典。
自此,大江东去,旧朝覆灭。
东陵万里山河,尽归她胥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