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穿帐而过,刺骨的冷意灌满整座营帐。
胥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膝浸透寒霜,指尖死死攥着云溪早已冰冷僵硬的手背。
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染血的被褥上,转瞬便被帐中凛凛寒风冻得微凉。
她喉咙哽咽发疼,哭声压抑在胸腔里,碎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啊……”
一路走来,丹骆村的风雨,皇城的诡谲,战场的生死,她一路跌跌撞撞,所幸身边始终有人相伴。
可如今。
芳吟埋骨荒山,胥弦月和亲裕嘉,胥文璟血染沙场英年早逝,就连最后陪着她,撑着陪她等到胜利的云溪,也随着胥文璟撒手而去。
这一场大胜,换得了山河安稳,换得了万民安宁,却唯独换不回她身边的任何一个故人。
偌大人间,浩浩东陵,到最后,莫不是要剩她孤身一人。
邰玉轩立在帐外,静静望着帐内崩溃落泪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酸涩。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未曾抬手拂去,只默默守着,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杜若衡站在不远处,沉默垂眸,沙场铁血男儿,此刻也不忍去看这帐中凄凉的一幕。
大捷天下贺,无人知她孤身悲。
这一场风雪,埋葬了多少人的余生。
此后数日,军营匆匆收尾。
大军收拾行装,清点残兵,安葬忠骨,肃清余孽。
胥毓压下心底的滔天悲恸,强撑着一身疲惫与疮痍,有条不紊打理完所有军务。
她亲手将胥文璟与云溪的两具灵柩妥善收敛,白布覆棺,素绫缠梁,让两人同归皇城。
回到皇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年关。
腊月寒冬,瑞雪覆尽皇城的万千楼宇,红墙琉璃瓦积着皑皑白雪。
本该是岁末将近,万家灯火团圆之时,整座皇城处处张灯结彩,街巷整洁一新,静待凯旋王师。
可胥毓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繁华的盛景,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
刚一入皇城,胥毓便远远看见了带人伫立在长街前的张明远。
数月未见,张明远依旧一身文官朝服,身姿端方,眉目沉稳,静静立在百官之首,等候大军归朝。
见凯旋的队伍缓缓入城,他立刻快步上前,停在胥毓身侧,俯身拱手,礼数恭谨。
“臣张明远,恭迎长公主、邰将军凯旋归京。”
语毕,他目光轻轻偏移,越过胥毓、邰玉轩二人,落在队伍后方静静随行的两具素白棺椁之上。
白雪落棺,素色凄然,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明远眸色微沉,语气谨慎:“公主一路风尘仆仆,血战而归,身心俱疲。不知公主是想先回府休整一晚,明日再行入宫复命,还是……即刻入宫面圣?”
胥毓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后方两具静静无言的棺木。
棺椁沉沉,载着她此生最亏欠、最思念的两个人。
风雪掠过她的眉眼,吹得她鬓边碎发微乱。
她声音平静。
“都到家门口了,哪还有休息的道理。”
她轻轻闭了闭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我等得太久了。或许就是因为我总是瞻前顾后,犹豫隐忍,才白白葬送了这么多条性命,葬送了这么多人的余生。”
战火绵延数月,将士埋骨,亲友离殇,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迟来的决断,迟来的清算造就的悲剧。
她再也不想等了。
“无需休整,”胥毓抬眸,目光坚定凛然,“你好好安置四皇子与云溪的灵柩。其余人随我,即刻入宫。”
张明远见她神色决绝,不敢多言,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话音落,他即刻安排人手,妥善接手了两具棺椁。
浩荡的凯旋队伍重整阵型,踏着满城风雪,朝着巍峨的皇宫稳步前行。
长街两侧,无数百姓夹道而立。
锣鼓震天,欢呼如潮。
“恭迎长公主大胜归朝!”
“恭迎王师凯旋!护我东陵山河!”
“公主千岁!东陵万安!”
“……”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称颂声铺天盖地,响彻整座皇城。
人人喜极而泣,人人奔走相庆。
历经数月战乱,山河复安,乱世终平,百姓终于得以脱离流离之苦,重归安稳岁月。
可置身万丈欢呼之中的胥毓,心底却无半分喜悦。
风声浩荡,人声鼎沸,热闹是万民的,荣光朝野皆知。
唯独她一无所有。
她赢了江山,赢了战乱,赢了天下太平,却输掉了所有温暖,输掉了所有陪她走过风雨的人。
心口空空落落,像是被风雪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凉。
一路穿过繁华的长街,越过层层朱门宫阙。
巍峨的午门静静伫立在风雪尽头,庄严肃穆,冷寂威严。
红墙高耸,殿宇连绵,掩尽深宫风雨,藏尽半生冤屈。
胥毓收尽心底悲戚,携邰玉轩、杜若衡二人,踏雪入皇城,穿午门,过金水桥,一步步登上皇极殿。
殿内炉火温热,明烛高悬,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胥毓、邰玉轩、杜若衡三人止步殿中,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殿上死寂沉沉,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一言不发。
良久,一道端庄沉静的女声,自珠帘之后缓缓传出,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免礼,起身吧。”
是皇后。
胥毓缓缓直起身形,抬眸望向高位。
不过短短半载未见,昔日尚有几分威严神采的帝王,此刻早已判若两人。
不过半年光阴,他满头青丝尽数化作花白,垂落在苍老干瘪的肩头。他瘫软在龙椅上,身形枯槁,四肢僵硬,浑身无力,形同废人,再无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
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眸,死死凝望着下方的胥毓,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惶然。
珠帘轻晃,光影斑驳,遮去了皇后的容颜,只余下一道朦胧的剪影,静静端坐在帘后,代掌朝堂。
皇后淡淡开口:
“皇上经年为国操劳,龙体亏空,沉疴缠身,如今身子早已不堪重负,难以亲理朝政。近日朝堂诸事,皆由本宫代为处置。”
“尔等远赴沙场,浴血拼杀,安定河山,劳苦功高。东陵万里山河,万千百姓,皆念尔等之功。属于尔等的功勋封赏,朝廷绝不会亏欠半分。”
胥毓静静抬眸,望着那道模糊的帘后身影,心底瞬间翻涌起层层戒备与猜忌。
张明远身居高位,依仗的本就是沈家的势力。
此番她远赴沙场,拼死平乱,耗尽心力稳住的东陵江山,到头来临朝掌权,坐收渔利之人,却是皇后。
她心中骤然发凉——
莫非,皇后从前所有温良,尽数是障眼法?
她自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借自己之手扫清障碍,架空帝王,谋夺这万里江山?
无数猜忌翻涌心头,暗流汹涌,可胥毓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露分毫神色。
她微微侧首,目光悄然看向身侧的邰玉轩。
四目相对,邰玉轩眸色沉静,轻轻对她点头。
胥毓纷乱的心绪,骤然安定大半。
如今,两块虎符尽归她手,数万东陵精锐尽听她调遣,全军上下唯她马首是瞻。
她手握兵权,手握乱世平定之功,手握万民归心。
她今日归来,从来不是为了做顺从皇权的乖顺公主。
她只为一桩沉冤旧案,只为枉死的亲生父母,只为当年含恨而终的胥殊、胥季荷,讨回迟到多年的公道。
所以这龙椅之上究竟是谁掌权,这朝堂究竟是谁做主,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只要她想,任何人的权位,她皆可轻易倾覆。
一念至此,胥毓压下所有猜忌,敛尽心底波澜,静静立在殿中,听候封赏。
皇后端坐帘后,声音从容有序,开始一一论功行赏,犒赏三军功臣。
先是杜若衡。
圣旨徐徐落下,册封杜若衡为定远伯爵,兼任都督佥事,赐勋号龙虎将军,赏良田千亩、金银万两、宅邸一座,荣宠加身,光耀门楣。
继而是邰玉轩。
圣谕昭告朝堂,令邰玉轩承袭其父旧爵,继任镇国公爵位,授五军都督府左都尉,总领京畿防务。特赐世袭免死铁券一枚,福泽子孙,世代承袭恩荣。
字字厚重,皆是无上殊荣。
……
最后,追封殉国忠臣。
朝堂下诏:四皇子胥文璟,沙场殉国,忠勇无双。天子震悼,为之罢朝三日。特追封朔王,谥号为烈。
赐谥册、谥宝,于西山敕建衣冠冢,岁时遣内臣祭祀,牌位祔于奉先殿,永受香火。加柱国勋衔,旌表其统军安邦、殉国捐躯之赤诚。
待所有人封赏完毕,殿中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殿中唯一未受封的胥毓身上。
当初从皇陵归城,她便因为天女之名,被破例册封为长公主,位同亲王,尊荣无双。
如今她又定大乱、安社稷、救苍生,功盖朝野,已然无爵可封。
珠帘后的皇后轻声开口,语气温和:“长公主功高盖世,朝野无双,朝廷已无爵秩可赐。不知公主心中,想要何等封赏?但凡本宫与朝堂有之,皆可应允。”
满殿文武百官纷纷垂首,暗自揣测。
人人都以为,胥毓必会求权、求地、求至尊尊荣。
可谁也未曾想到,胥毓抬眸,目光凛然,清亮沉稳的声线响彻整座皇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