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领着刚回津的周怀良正同孙家人交涉,方秋水不知心思地坐在空了一半的戏台下继续吃茶,周怀鹤的眼光频频在人堆中梭巡,见到程筝匆匆掠过的一片衣影,正待要叫住人,却见她满脸严肃地一径向矮屋去,在门口见到玉玲,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屋子里。
“吱呀”一声,灰尘混杂烟土,呛进人的鼻子里,程筝呛咳几声,只见程鹰的屋子已然被翻了个底朝天,仿佛是狗舌头舔过一般家徒四壁了。
而程鹰吃下一顿打,靠在一斗碗橱下,老牛般喘着粗气。宅屋里没装电灯,甚至是连电也不通的,玉玲寻去墙角桌上,点了煤油灯,视线甫一亮起来,程鹰见到程筝的脸孔,粗粗的呼吸声止住了,仿佛是吓了一跳。
玉玲稚嫩的嗓音在这灰尘四起的砖屋中响起:“今日五爷寿宴,杨妈说要大清扫,我到这屋子里来瞧见了柜子上摆了一排公馆丢失的物件,正要告发,他进来堵我,我才瞧见这是程老汉。”
她看向程筝,想了一想道:“你专程来,是要找程老汉问话?”
程筝抱着双臂,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无奈实在狭窄得转不开身,她便蹲下去,向程鹰问:“我在沈阳给你的媳妇下葬了,你怎地将你害了病的媳妇扔在庙里便跑到这里来,你上了青檀山么?”
无熟人离世者似乎无法登山求仙问道,程筝那时便是如此被龅牙齿拦下的。可程鹰丧了妻,不定他真的上去过。程筝想要问他关于后山池塘那块石头的事。
程鹰身上有几道棍痕,淤青向深了去,发紫,酱黑的面颊上布满了汗,淡黄的眼白向上一翻,盯住她许久,眼神左右晃荡着,晃到静静站在墙角的玉玲身上。
起初,他并不开口,似乎有所顾忌,程筝为撬开他的嘴便道:“你偷了五爷和太太的东西,假使我想要叫他们打死你,是做得到的;可要我为你说几句好话让你留住一条小命,也是做得到的,你不想要活么?”
她蹲了不多久便觉到腿麻,便站起来,向下望着程鹰,见他咧开嘴直发笑。笑的时候遭一口血呛住,程鹰咽下,缓了一缓,以极其沙哑的声音说道:“真是恩将仇报的贱种,是我们把你从田埂上捡了回去,如不是我将你给了王利民,王利民将你带到这周家,你能走到如今这地步,享受这样多的荣华富贵?”
程筝道:“来到周公馆的人这样多,你以为我到现在安然无恙,是一点本事也没有么?在你之前烧烟的阿狗也到了这周公馆,他被五爷打得半死,如今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当孤魂野鬼,你竟不知么?”
穿堂风过,油灯的焰火左右甩动,程筝斜在水泥地面的影子也甩动起来。静静的,谁也不消继续开口,只是等待。
程鹰咬得牙酸,明白程筝是在拿阿狗的下场威胁他,短时,他张口说起:“我的确上了青檀山,进了青云宫,我想要找到那个骗我们建庙的假神仙,但我没有找到,毕竟青云宫所有下山的道士代称都叫‘何师父’。”
玉玲恰好站在煤油灯照不亮的角落,一声未发,权当个孩子安静听着,眼睛略眨了一眨。
诚实讲来,程鹰起初并无打算到天津来。当时,牛心屯有个女出马仙设了堂口,据她自己亲口陈述,她家供的是狐狸仙,是世上唯一一只得修正道的狐狸精。
而那所谓“正道”的来源,不过也是凭一张世间绝无仅有的好皮囊,骗得灵官神女同他春宵一度,因双修沾上一缕仙气。
妻子病逝当日,出马仙找上他的门,说狐狸仙给她托了梦,教程鹰要到天津来给她的妻子求到一樽上好的棺材好生下葬,否则不得安生,妻子要日日纠缠他。
正好那一阵,程鹰的背上陡然生了烂疮,他正胆战心惊,听得双股战战,便一步一步照着出马仙所说,先将妻子的尸体安置在灵官庙里,以防鬼魂胡乱窜出,他自己变卖了日商打发他的鸦片烟,换来一张到天津的车票。
不久后,程鹰便听闻沈阳沦陷,铁路被炸。而他在天津东马路捡了数月的烟头、随扒手一道行窃,一路又到了青檀山。登山途中风烟俱净,他一个人也没见到,就那样爬到了青云宫的红漆大门前。
那大门竟也是开着条缝的,程鹰推门直入,转圜许久,因着并不识得几个字,连各路大仙儿的名讳也识不得,单只是心心念念要找几年前那个假神仙寻仇。
他误打误撞,进了灵官庙——这三个字他识得。毕竟当年他在牛心屯和村民一道建的那座泥像庙,门匾上也是这几个字。
庙中除却供着那神女像,另也供着青云宫历任大弟子的铜像牌位。
枣木牌位林立,中央偌大一个金身人像,直照得这庙宇金光烁烁,秋风穿过,打在金像上擦出“唴啷”声,声声荡穿人的耳膜。
香灰的气味灌满他的口鼻,程鹰从后门钻进这灵官庙中,却见二人谈话,一牙齿微龅的年青人称另位老人家为“师父”。
“周家那人不久后要死了。”何师父正襟危坐道,“在他死之前,不得让程筝上山来,并不到时候。”
龅牙齿应声记下。何师父面前摆着一张黄符,他正持笔挥毫着什么图案,龅牙齿观看片刻,便又道:“新近黄司令托人来过,想要叫师父您为这场战争算一卦。”
那何师父似乎是个左撇子,右手发颤,左手继续拿笔沾朱砂画符,答道:“你告诉他,我两日后下山去见他。”
龅牙齿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低低地道:“师父您的身子……”
“无妨。最后一点日子,我想要做我年青时未竟之事。只是这一回下山,怕是撑不到回来。”
燃香幽幽,宫内铜钟阵阵叩响。
白发老人抬目看向那炉子,道:“香要尽了。”
再不听见声音。程鹰唯恐他们发现自己,将自己藏在那神像之后,直到听见二人掩门离开,这才露出身子来。
他在这灵官庙里巡视一圈,只见各路奇珍贡品,中央供台上摆着一樽青铜样式的香炉,并未点香。
程鹰再没有学识,也知道青铜器是值钱的物什。他靠近了去,见那炉中已有香火垫底,再一旁,摆的是四根完整的香。
他脱下外套,将青铜炉子与那几根香一并囊入衣中,预备找不到假神仙就下山将炉子变卖,好换到给妻子买棺材的钱回乡。
正拎着成包的衣裳预备要走,却鬼使神差停住脚,程鹰耳边阵阵“唴啷、唴啷”的声音,有风刮过他的脸颊,从他的齿缝滑入,一径坠向他的肚子,极凉的风,叫程鹰的心肠都抽动一刻。
猛然间,他回头看了那金像一眼。
巨大的金身神女像正向下垂目,凝望他。背后是十二生肖的功德轮,金像外围刻有祥云、白鹤、青龙等祥物,各个栩栩如生。灵官神女眉心一枚痣,神情悲悯,慈眉善目。只有眼神过分空洞,无情无欲之态。
身侧两根承重柱,写有“拔度亡魂升天霞,早赴蓬莱会下”等字,可程鹰大字不识一个。
只是观摩到金身神女像那张脸,眉眼渐渐的,同眼前的女人重合。
白净的脸颊在火光中忽明忽灭,一模一样,单只是缺少眉心那颗痣。程鹰久久望着煤油灯光下她的脸孔,止住了呼吸。
程筝见他走神许久,催问道:“你没有见到你要找的那位假神仙?可既然你上了山,我要问你,你见到后山石头上刻的东西没有?”
继续看了她一会,程鹰却笑了,想也不想地回答:“是,我看到了。”
手指瞬间蜷缩进掌心,咬豁的指甲边缘挂着手指的软肉,程筝的心一沉再沉。
果然,仅此一次的能够看见能够叫周怀鹤转世成人的法子,竟是被程鹰取走的。
“你很想知道么?”骨瘦如柴的男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被打出肿块,因而站不很直,歪煞着要求道,“你既然自称有法子保下我的命,那么,我叫你想法子叫五爷和太太饶过我,之后,我还要一大笔款子离开天津,在天津给我的媳妇买特别材质的棺材运送回去,我就告诉你石头上写了甚么。”
程筝简直想要冷笑,她极少觉得心情这样差。原来受人威胁是这种心情。
可是现如今她无法对周怀鹤痛下杀手,若周怀鹤无法再世为人,便只有在世为尸,她同姥姥该如何?
程鹰见她这副忿然神情,便道:“否则,我要是死了,也只有带着那秘密一道死。”
“人活到老,你才真是聪明一回。”程筝咬牙切齿道。
她闭一瞬的眼,神经猛跳,简直头疼欲裂,拉开门走出这屋子。屋内,玉玲静立片刻,也落眼追了出去。
“你问那石头作甚?”玉玲好似疑惑。程筝侧目看向仅长到她胸口的小孩子,只觉得目前也还不是之后神通广大的玉玲师父,于是眉头紧锁,只道无事。
待她问话出来,已是入夜八点钟,秋季天亮,夜来得也早,片刻便黑压压的,只听见鸟叫声。
前厅宾客见少,周太太同周怀良一道送走客人,末了正拉住孙明婷的手寒暄,周怀良只管作陪。
程筝从后花园里寻到前厅,目光径直投向周怀鹤,便拎起雪纺外套长长的下摆,朝他走去,似乎正有事要说。
他的弟弟手拎着汤婆子,静静看向她,程筝两手攀着他的胳膊,捉得很紧。
周怀良的视力实在很好,甚至于能够瞧见她在周怀鹤衣裳上抓起的褶皱,便又无可自抑地想到那日她认错了人,也是将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眼睛看住她,耳朵里却听见母亲想要为他商议婚事,夸赞对方知书达理,同儿子实在相配。周怀良这才怔了一下,将视线移回面前,瞧见眼前还是孙家丧夫不久的孙明婷。
几乎不假思索,他头一回插嘴长辈:“我不——”
周太太制住他,埋怨地使去一道眼风:“你年纪实在大了,再不想谈这种事,也得谈。孙家先前可是王府,债券生意又如日中天,算来还是我们高攀。怀良,你即将三字开头的年纪,还不紧着些,难道要到四十岁才考虑结婚么?那时候恐怕我都撒手人寰了。”
这话实在长,周怀良只听见一半,只知道母亲又替他谈起了婚姻,便匆匆去看程筝。她仍在那处同周怀鹤拉扯,似乎有事情没谈拢,他的弟弟脸色黑了些,没好气,只是也纵容着,没松开她。程筝的表情同昨晚他见到的很相似,唇角不大愉快地向下垂,眉头锁着,很不快心的表情。
大客厅实在嘈杂,他不听见她的语气是否也和昨夜从外面回来时一般柔软。
“前几日我叫程筝多多联络一些适龄女性,是她向我推荐了同报社的孙明婷,讲说同你合适。”
母亲的话流水般淌进他的耳朵,掉在周怀良心口上,使他的心猛地一窒。
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视线,想要听清母亲究竟是不是说了这些话。一种他从未平常过的陌生的痛感持续了三秒,随后消失,却也叫他的头昏了三秒。
——她为他介绍了别的女性么?
远远的,周怀良似乎捕捉到程筝的微弱的声音,仿佛是坏掉的无线电,嘶嘶啦啦地锯开他的耳朵:“卿卿呀,好卿卿。如果不是他,我也见不到你……”
规规矩矩地活了将近三十年,周怀良头一回想问他的父母,什么是“合适”。
他觉得心乱如麻,连同人寒暄的礼貌也失去了,只在那里不讲话。不多久,后花园的芸芸与杨妈等人脸白如纸地到大客厅里来,不顾正和太太聊闲的客人,便将二人拉扯到一边。
程筝这处正想要周怀鹤出面救下程鹰。她同程鹰的关系并未同其余任何人说过,也就只有跟她一道在沈阳同吃同睡的周怀鹤晓得这前因后果,也能够在周家说上几句话,她自己毕竟是外人。
只是余光瞥见得了信的周太太与周怀良皆脸色一变,程筝心生疑虑,暂且抛下了程鹰的事,捉住芸芸问:“你们这是怎地?”
芸芸满头大汗,说道:“周五爷不见了。”
周太太从前襟抽了帕子掩住嘴,表情复杂;方秋水坐在沙发椅上,茶几上头的无线电正在播放《雪梅思君》的时代曲,他的手指缓缓敲上膝盖。
连正站在她身侧的周怀鹤,听见这消息也只是挪开了目光。
除却正眉头紧锁的周怀良,这整个周家似乎都各个讳莫如深。
满庭人声的送客厅,金碧辉煌的周公馆,铺盖着大片琉璃瓦的洋房。
活生生的周五爷,就这样从一众宾客的眼前消失了,生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