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二零零八年,程芸菁家里换了新的彩电,北方的夏天实在干热,正朝南的窗户烧进来日光,瓷砖像铁锅,煎她的脚。程筝一边跳脚发出“嘶”的声音,一边靠近姥姥的椅子,盯着彩色电视机看。
蒲扇的影子一下一下经过她,程芸菁向她的衣领里扇风,说:“在亲嘴。”
“咦~”程筝转过头去。
程芸菁哈哈大笑,将她抱上膝盖坐着,程筝更加看到电视机里男女主角互诉衷肠,向对方说出“我爱你”的陈词滥调。
“为什么他们总说这些?”她问。
姥姥说:“因为动了真心啊。关心对方、爱慕对方,想要让对方知道并接受自己的感情,然后恋爱、结婚。姥姥姥爷就是这样。”
“可是你们也没有生孩子。”
“还不是为了等你。”
程筝回头看她,想了一想:“你养我,也是因为爱我吗?”
“当然。”
小女孩两只手拖着腮,摇头老气横秋地叹道:“学校里也有小孩子给我送花,可是我不想亲他的嘴巴。”
程芸菁脸色一变,拿蒲扇拍她胳膊上的小虫,“小孩子不准亲嘴。”
“因为我不爱他,所以不能亲他吗?那能够亲嘴巴的爱是什么爱?我真不知道。”
电视机上的画面仍在闪动,在太阳光下显得朦胧,程筝看见液晶反出自己的一张小脸,身旁,姥姥眼含笑意看着她,语气半是叹息:“因为你是第一次感受这些啊,第一次得到家人、朋友,之后也会得到爱人。”
程筝盯着液晶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伸长胳膊抱住姥姥的脖子,热腾腾地贴着她,舒服得仿佛要昏睡过去,嘀咕:“谁都是第一次活吧?”
许久,程芸菁没有搭腔,只是慢慢伸出手指点住她的眉心,程筝向上扬眼,目光聚拢在姥姥的手指上,只觉得眉心很痒。
“你忘啦?之前有个算命先生说你上辈子是个仙女,仙女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程筝打了个呵欠,在这样的午后感到嗜睡,只听见姥姥说——
“所以程筝,你这辈子只需要学会这件事。”
“……那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她问。
程芸菁的眼角弯出浅浅的褶皱,她并不回答,向后一靠,拿蒲扇遮住脸,太阳光一根一根照在她的侧颊,像大猫的胡须。
程筝从她膝盖上跳下来。遥远的身后,姥姥昏昏嘶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等你真的失去什么的时候,才知道何为‘有所得’。”
这声音愈飘愈远,待她再回过头去,视线只剩下浓浓的光雾,将老人家淹没,什么也瞧不真切了。
门外长梯上是老妈子们匆匆的脚步声,她痴痴看向窗外,无数景观框在程筝的眼睛里头便只剩下这一团一团的光雾。
眼前,彩色琉璃窗向下望,后花园迎来热闹。
她迟迟捂着自己的腹部未曾动作,眼里涣散,良久才迎来一眨,苏醒的身体除却酒醒后的头痛,便是一点难以启齿的异样。虽然活得够久,该见的都见过,然而却也是头回实践这事。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自己问自己。正经事还没办完,倒把自己先搭了进去。
正焦虑地沿着指甲咬了一圈,全然没有注意到床榻上那人已然睁了眼,徐徐地靠近了。
程筝单只是在那里聊以自.慰:究竟她答应了周怀鹤。既然是男女朋友,做了便做了,有甚好尴尬的?
这时,周怀鹤无知无觉从身后贴靠上来,手指穿过她洒下的长发,温凉的体温绕着她的后脖子,程筝一激灵,嗅到那点中药的苦味,心陡然重重地一跳。
一瞬,想到姥姥说的那些话,心里逐渐涌出异样的情绪。程筝掉过头去,瞧见周怀鹤微微垂落的视线,脸孔缠着三分病气,唇却红着,破了。
她瞧着这样的周怀鹤,后颈的皮肤被他触碰着,仿佛是锥子一道一道穿刺她的骨头,不知怎的,程筝觉得这样的亲密会使自己心里那艘小船沉水。
真是色迷心窍。
头发被他挑在手里,周怀鹤静静瞧她的脸,半晌,抛下了,说道:“昨夜一口一个卿卿,酒一醒,你这脸变得倒快。”
程筝想到这倒像她会说的浑话,心虚一笑,张了张嘴巴:“我年纪小,尚不懂事。”
他默住了,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杨妈笃笃的敲门声截断,两人一道回头。
“程小姐,起了么?要到饭厅用早饭了,客人们将要来。”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下人,脚步一下一下踏震了那木头地板,程筝急急向他抛去眼神,周怀鹤半抿住唇,手里拎着自个儿的衣裳,不情不愿地,像贼似的从阳台翻回了房间里去。
他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子,目光停留在盆栽里的花生苗上。从前都是程筝上赶着往他屋里钻,美其名曰照顾她种的花生,可如今她再也不来,倒了个个儿,仿佛是他强求。
因着是五爷的大寿,一早便备齐了大鱼大肉,周家的另几位亲戚,大爷二爷之辈也来吃席听戏,一时间门庭若市,却独独不见到周五爷。
“还没起么?”席上,大爷问着。
周太太生硬地勾出一笑:“谁知道他。”说着,将碗底剩下的肉菜倒进桌下那博美犬的饭碗里,嘴巴搓尖了叫道:“怀胜,来吃。”
怀胜顶能闹腾,在桌下盘旋打转,将碗拱在了程筝脚边,程筝看见那倒给狗吃的饭菜,视线停滞许久,半晌未作声。
饭后,几人一道去后花园听戏。
三催四请,五爷终于动身下楼来,身形消瘦,中山长袍宽绰绰的漏风。他在众人此起彼伏的祝贺中落座在中央位置,一径眨眼去看那台上的粉墨油彩,可不光眼睛看不清,耳朵仿佛也不大好使,只向身旁的周太太问那人究竟在演什么。
程筝的位置离他们周家人较远,似乎是怕旁人问起她是谁。到底她谁也不是。
她坐在一众旁亲中,眼也不眨地发痴,芸芸趁乱拍她一掌,用帕子包着糖瓜子递给她,问她发什么呆。
程筝接过瓜子道:“我在想,富贵人家的狗都比穷人家的人金贵。”
她在看见怀胜的碗盆时忽然想到的是被困沈阳时,和周怀鹤、徐林、何常等人围坐在一个铁炉子边煮大锅饭吃。日本人不曾给他们好东西,何常临死前向她托孤,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只鸡。
到底人不如狗。
芸芸瞧着她,明白她在说什么,低眼将自个儿的帕子重新折齐整,说道:“太太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过的都是流金落玉的日子,她有她的活法。”
相较起来,芸芸到底年长她几岁,在周家的日子久,许多事情都早已看透。
“她花的是自己的钱。”
程筝耸肩,捻起一枚瓜子放嘴里,模糊道:“我没有不理解她。”
今儿个给周铮办六十大寿都花出去一笔不小的款子,在这销金窟里,谁也不想到几百公里外的事。
公馆杂事繁忙,没聊上几句,芸芸便又被叫走,她最后说道:“就是怕你误会太太,我跟她这许久,周太太是我见过最菩萨心肠的人了。”
周太太是个善良的人——除开见谁都嫌的周峥,谁都会这样说。二姨太求她她就帮,五姨太求她她也出手,看一部罗曼蒂克的电影就掉眼泪,尽管有点小性子,可程筝年纪轻轻刚入周家大门时,她袒护最多。
只是好性格都是那许多的钱温养的。程筝咬着瓜子,觉到羡慕。
不知不觉,她的目光偏向周怀鹤,衣冠楚楚,正坐在五爷斜后方的位置,身旁是他的两位哥哥。
脑子里依稀记起昨晚的一些囫囵话,他自说自话着命苦、可怜……诸如此类的话,不晓得哪里仿来的顾影自怜的招数。
还有……他似乎想叫她去香港定居。这事二人未聊妥,可暂且他没来找她质问,程筝只当不记得,嗑起瓜子来。
到傍晚,张师傅的戏班子里接连唱哑几位台柱子,一把接一把亮堂的好嗓子愈渐哑火,仿佛是拉断了弦的胡琴,嘶嘶哑哑起来,可是对牛弹琴,到底下头无人赏听。
周五爷再次离开了座位,一个人的寿宴成为一群人的交际圆舞会。
这时,杨妈眼睛左看右看,避开客群,快步走到周太太跟前儿,同她耳语几句。周太太身侧正是孙家的大爷,孙立与孙明婷的父亲,前朝鄱阳王的长子,即便是到现在,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于是她只以手掩面,蹙着细眉,向杨妈吩咐下去。
程筝正站在那假山旁边,见状便拦住杨妈,问她要去哪里。
杨妈交代道:“恰才玉玲说,在烧大烟的程鹰屋里瞧见了太太不见的祖母绿玉嘎子,还有许多五爷珍藏的名家字画,这下人手脚不干净,竟偷去变卖!”
“烧大烟的程鹰?”这人名听来陌生。到公馆的头一日程筝便摸清这周公馆所有下人的名姓,同他们打成一片,不曾记得有过这号人物。
“玉玲识得他,说是你们在沈阳时候认识的人。”杨妈怪道,“到周公馆不过半月,竟就出这档子事!将才良少爷已经知道此事,去问了话、当场收缴了赃物,太太讲说叫几个马弁将人打一顿吃吃教训,否则日后准还偷!”
程筝听了前半句便心一跳,心里头溜过去几个人名,末了只能同那个“程老汉”对上号。
确有听闻他坐车到天津来,竟这样巧,他正在周公馆么!
“程鹰人在何处?”程筝急切了些,“我、我同他的确认识,正有事要向他问。”
原先替周铮烧烟的阿狗,据说是自己偷烟吃,教五爷揍得半死不活,回乡后不久便病死了,如今替换上来的,竟然是程老汉,程鹰。只记得她从沈阳离开之前,牛心屯的人说程老汉将媳妇搁置在灵官庙里,便声称要找那个青云宫里的假神仙讨道理。
他去过了么?
原本卡死的进度似乎向前蠕动了一小步,程筝急切地想要见到程鹰,这态度教杨妈吃了一惊,她愕然道:“还在原先阿狗住的那间屋。”
下人们所住的矮屋正在后花园里,那成排的黄金树后,平房上头盖的灰瓦,前来贺寿的宾客们都聚拢在前厅,戏班子的戏便要唱罢了,收拾物什预备隔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