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不急,我不愿意使别人为难,我道程小姐如今境况也不见好,不必费这心了。”陈放颇不好意思地搔他后脑的短发。
这时,文员也将她的证件信息誊抄好了,程筝将证件夹回钱包里,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夜校本就是一桩美谈,识文断字的本领是通货。”
眼见天色盖了灰,二人小叙少时便告别,程筝道:“学校的事有了进展我会再让芸芸通报给你,你们是有经常会面么?”
陈放点头:“我新近写这些稿子,便是想存下些款子,置下一处房屋来再、再考虑之后的事。”
不知怎地,瞧他这愣头青的反应,总叫程筝眼熟,想起些什么来,可半晌又摸不着头脑。
“那是顶好的!”她说道。
絮叨结束,她扣好钱包预备出门,在门口同一位东洋兵擦肩而过,程筝略略回头,见那着一身黄绿军装的东洋兵直奔杨主编的办公室。
滞住一会子,程筝压底纱帽的一檐,招手唤来一部黄包车将自己拉回周公馆。
当日夜晚九点钟,她回到公馆内,卸了大衣帽子,表情略显凝重。因着自己只能等待上青潭山的契机,仿佛是白白消耗她最后半年的光阴,这般没有计划的行动委实使她惴惴不安,连同用饭时也心不在焉。
饭厅里亮着澄黄的电灯,光线的渲染使得桌上的鱼脍色香味俱全,程筝却不大有心思品尝,一径在那里出神。
方秋水是在晚饭前赶回来的,算上他,桌上如今仅剩四人。周峥早已不大到饭厅用餐了,据说得杨妈一口一口喂进老爷子嘴巴里,他是动了懒得动,只在老妈子们问询寿宴事宜的时刻说几句话。
五爷的六十大寿就在明日,周太太在饭桌上絮叨了一会子置办的事,问方秋水有没有约上北京有名的那个京剧班子,要将戏班子请进公馆里演,后花园那几排黄金树中间的位置已然搭好了戏台,只待人来唱。
这事安排妥当后,周太太便又噜苏着叹气:“怀鹤,你同怀良他们一道坐车回来的时候,他不曾向你提过他的右臂受伤的事么?”
周怀鹤停住手上动作:“大哥只字未提,他伤得严重么?”
周太太从衣襟上抽出帕子揩一揩唇角,忧心忡忡道:“他的秘书传信来,说是连端茶碗都抖若筛糠,休提持枪作战了。嗳!到最后关头了才肯告诉我!说他因此不能够再承担军中重任,要调回天津来。”
揩完嘴巴,手指头绕着帕子转了数圈,末了只剩叹息:“也好……也好,你们三兄弟今后也算彻底凑齐了人,最后给崇文过寿,今后这周家就仰仗大家了。”
话虽这样说,然而几人皆心知肚明,杜流芳也是早早盼着周峥殁了,她好大大方方脱离周家,去过自己的好日子的。大家皆心照不宣地闭嘴,方秋水面上挂着笑,道出“兄友弟恭”四个字,周怀鹤轻轻地笑出声,极冷的一声。
筷子碰着碗,正当程筝以为今日这些事同她都扯不上什么关联的时候,周太太又很是殷勤地向她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我跟教会那些姑子一道做祷告时,认识一位法国的太太,她向我推荐她的儿子雅克,正经营着一家珠宝店,生意顶好!”
程筝微微歪头,舐了一舐嘴唇,暂时不能够确定太太接续的话,顿在了那里。
周太太笑道:“你的工作也定了下来,等寿宴过后,这家里一众男人,你倒也没个合适的身份一直住下去,我想要介绍你与雅克认识,交个朋友也是好的,毕竟年纪也合适哩,你道如何?”
家里冷极了,白墙仿佛发了青,从门窗的缝隙里有风刮进来,冷得使程筝哆嗦了一下牙齿,并未料到这一出,她支吾了一瞬,指甲扣着铺在饭桌上的细白麻布,想着措辞。
桌布掩住几人的膝盖及腿,程筝稍显局促地蹬直她的双腿,不当心碰到对面的周怀鹤,倒像是她有意了。
周怀鹤有些沉默,唇角以及眼梢都是平的,一眼也不肯抬,慢慢搁下了碗筷。
程筝很快地看他一眼,生怕这人本就不算好的脾性又得攒上一腔的闷气不好发作,不能够光明正大地发作时,他便惯常对她阴阳怪气,程筝是见识过这人的小心眼的,更何况现今两人的关系不算健康,几日前的事也还没有揭过去。
方秋水一只胳膊搭在桌沿,很快接住了程筝向周怀鹤飞去的那一眼,他似乎早知道什么,面上并无多少表情,这种冷然搁在这位惯常温柔假笑的二少爷身上,竟也是违和的。
“太太,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呢。”程筝塌下眉毛,“中国话都说不清楚,休提法国话……”
周太太拿手指点一点她的手背,不做怪道:“万事不都可以学么?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你先自己想清楚,雅克那边我暂且不回复。”
这事好容易揭过,程筝正在内心松下一口气,周怀鹤慢慢开了口:“麻烦程小姐将手边的汤匙借给我。”
他克制地、礼貌地笑着,甚至微微歪着头等她。程筝将勺柄向他递了过去,周怀鹤握住,小指向下伸得长,周怀鹤的指甲不经意又经意地剜过她,划出道细红的一弯。
程筝极轻地“嘶”一声,暗自骂这人幼稚。疼还是疼的!
她收回手兀自揉搓着,方秋水偏头一哂,心中略有些讥诮,以及一种微妙的、极淡的不适感。他假借有公事的名义结束了用餐,方秋水离开后不久,这顿晚饭彻底结束了。
二少爷并未回房办公,而是独自一人先去了后花园的凉亭下。极目之处是搭好的戏台子,满庭院的黄金树不见叶子,入秋之后蚊虫见少,风寒如刀。
凉亭下的石桌原本是供陈先生教书用的,先前方秋水与芸芸他们一道坐在这里,他百无聊赖地听那些人逐字逐句分析语言的用意;在更之前时,这张石桌是供给周家这三位少爷夏夜纳凉吃茶的。
不,或许从来被承认的就只有两个周姓的少爷,他到底是姓方的。
方秋水松散向后靠去,将手中的时报折了几折,漫不经心捏着,仿佛是在这里有意候着谁。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觉到无聊,不免想起些前尘往事。
周怀鹤回到周公馆时,七八岁,那时候,方秋水的母亲秋茹还在府上,只是被周峥藏着,并没几个人知道公馆多了两个人。
除了周峥、杜流芳,便只有这位年幼的鹤少爷在某一日在地下室的楼道里倒中药时,知道了周公馆的地下室里关着两个人,他的母亲秋茹低三下四地央求这位小少爷,叫方家那个男人来接她,她生了姓方的小孩。
这个瘦骨伶仃的鹤少爷早早显出聪慧与冷绝,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离开,三个月没再来。再次下来的时候,他只是以幼稚而平静的嗓音告诉秋茹:你的情夫已经回乡下娶妻生子。
这句话,让仅存一线念想的秋茹彻底疯了。
那我和他的小孩怎么办!秋茹呐喊着。
周怀鹤道:不是每个孩子都愿意出生,但是是你自己让他出生的,你怨谁呢?
手中揉捏的报纸破开,方秋水冷冷垂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力过甚,报纸遭他撕毁了。
仿佛觉到可惜,方秋水慢慢将其拼凑回去。上头还是有几篇可读的好文章的。那些慷慨的、正义的、仿佛很正确的高尚的发言,何等不食肉糜的话语呵!
分明是这样想的,然而在路灯的晕染下,那张俊美的脸孔却愈发扭曲了。
直到他听见那双玛丽珍皮鞋向他踏来的窸窣脚步声,方秋水扭曲的面庞复又平整了,便又成为那样柔美的、挂着笑意的模样。
程筝止步于第二阶台阶,怪道:“二少爷今日要在这凉亭底下看报么?我和芸芸、玉玲她们一贯要在这里临帖练字。”
方秋水将揉烂的报纸在冰凉的石桌上抹平,他并不向她看,眼上薄薄的镜片蒙住电灯的柔光,唇角一径向上前,嘴巴里念出来的却是:
“周怀鹤同你相爱着么?”
她向后退了一级,身子矮了下去。无可揣度此人是秉持何种怪异的心态说出这种话的,因此并不做搭理。
方秋水搁下了他的报纸,微微将头旋过来,反光的镜片后一双狭长眼似乎并不眨动,只是平静地语出惊人:“假使我先不愿意呢?”
程筝道:“究竟干你什么事?”
“他曾经害我失去了我很在意的东西。”方秋水说这话时眼底尽是冷漠,从石桌旁站立起来,迈下那道通往凉亭的长梯,“我也不愿意他得到。”
“我不知该不该信你,五爷虽然糊涂,然而对你是绝不差的,你却想尽办法要你养父的命,二少爷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会有什么在意的东西能够被鹤少爷截住?”
一面说着,程筝一面一步步被逼下台阶,眉头皱起来,向后踏空一步,站在她面前的方秋水平静着面容伸手捉住了她。
碰过周怀鹤小指的指尖也碰到了他的,是热的。方秋水的指腹摸到了周怀鹤在她手背上刮出的那个小口,于是摁住。
他开口:“母亲。”
后花园里几盏英伦式的路灯频闪,木头搭就的戏台上空空荡荡,方秋水的眼神便落在那虚空。
“周家人害我失去了我的母亲。”
秋茹自缢在周公馆的地下室里。
尸体腐烂三天之后,方秋水才同母亲的尸体一齐被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