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悬下几缕细的蛛丝,夜风一吹过,仿佛珠帘般绕在一处去,他忽而挪远他的目光,去看那蛛网了,距离程筝的发顶几寸距离,仿佛西式婚纱的头帘,周怀鹤先前在孙立的婚礼上做男傧相时见过这般的样式。
分明还在争执中,他却想远了去。
“回天津之前,小山我务必要去见。哪怕我躲着不见,对方也要千方百计寻到我的,他们想要厂子的控制权,攫取成体系的制造企业,替他们的军队创造军备资源。”
嗓音倒也像是悬吊的蛛丝了,嘶嘶啦啦地拖出他的音调,他仿佛连眼球都是滚烫的,烧出一点血丝来,半阖不阖的很是萎靡,程筝打量许久,将毛巾盖在周怀鹤的脸上,冷静地摆明情况:“就你如今的模样,怎样应对小山呢?假使谈不拢得罪了人,你连逃跑的力气都是使不出来的。”
周怀鹤拎开毛巾的一角,匀出一只冷漠的眼睛,分明浑身高热,眼仁却充斥着凉意,他丝丝地冒出字音:“照你所说,我事事不如我大哥,身体不如他强健、地位不如他伟大、在周家也不如周怀良讨父母欢喜,你还待在我这里做什么呢?你今晚大可以不回来,我也不会叫你回来。”
明明眼睛恨不得跟钩子似的要将她剜烂了,嘴上却还要说“我不会叫你回来”,怕不是她还没迈出这个门槛,就要遭你的弯刀似的眼睛勾回来了。
程筝静静想。
她挑起她的眉毛,心里不知何故觉着很要有趣,笑嘻嘻揣着两只手,向周怀鹤的脸凑近,“那你明明对我是满嘴的讨厌,做什么烧坏你的手指给我做夹子呢?”
周怀鹤同她的笑眼对视不到三秒钟,不易招架,露出的那一只眼睛半眨了眨,倏尔将毛巾盖好,罩住他整张的脸,简直没有话说,连带着怨气也散干净了。她倒是有这样的魔力。
程筝的嘴巴向来不落下风,靠回板凳上又乐不可支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那么多的高兴,末了被一阵冷风吹得浑身打起寒颤来,突然间醒过来,心下直犯嘀咕,于是起身吹灭了煤油灯,睡下了。
翌日,周怀鹤的烧还是没有退,早产儿的身体委实是坏,一点凉风都受不得,白天徐林在,程筝休息着打盹,白日蒙头睡了一觉,夜里醒来,听见淅淅沥沥的雨音,玻璃窗上横贯细细的雨丝,仿佛细长的蚕丝,有生命似的摇摆。
同下雨的声音绞杂在一处的,还有周怀鹤沉重的呼吸声。这是他发烧的第二天,新药尚没能够寄来,他眉头蹙得紧,程筝替他换了新的毛巾,向窗外瞧去一眼,石库门房子外头雨雾重重,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然而她却一眼望见那清晰可见的庙顶,茅草铺盖的三角形,像街边小贩汤匙里烧滚的麦芽糖浆的颜色。
突然地,程筝脑中涌现一个想法。
至少在离开沈阳之前,她得到那灵官庙里去瞧一瞧,最坏不过毫无线索,然而,万一有呢?
单只是因着这一点“万一”,程筝从伞筒里抽出把雨伞,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出去。
农田贯通水渠,结着厚重的青苔,仿佛是裁缝店里卷起的羊毛呢子的材质。地与水,黑的漆黑,绿的碧绿,硕大的雨珠被她的伞面弹开,滚进水渠里,将那层青苔打散,飘开了,像水结了痂。
程筝一路没看,鞋底踩着一层厚泥,湿了一小截袴裤的裤脚,终于站到了灵官庙的门口,门上斜斜坠着那把锈蚀的铜锁,年久失修到连锁芯都坏掉了,黑色的一个锁眼。
门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刚好容纳一只瘦猫钻进,程筝抬目四下里望去,静得出奇,视线里只余几户人家檐上悬吊的红色灯笼,火一般从雨水里烧将起来。
一面擒着伞,她一面拎起那铜锁拽了几下,正计画着用铁钉捅进去试试,然而那锁实在坏得吓人,未及使用几分力气便从门上脱落下去,那门的合页也是陈旧,很快弹开,两侧的门一并在程筝眼前打开,破损的门槛后头积着一汪水,茅草屋檐正向下漏雨。
入目第一眼,庙里坐落一尊泥像,瞧模样依稀能觉到是个女人,雄踞中轴镇末端,圆盘中坐目前观,两手摊开置于双膝之上,细柳似的双眉拢住一枚痣,慈眉善目,噙笑垂观。
雨天水汽厚重,这泥像仿佛是经年腻过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程筝一径扬着她的头向上打量,生出些难言的不舒畅,只觉得五脏六腑有哪一处发紧,她只好用唇鼻交替呼吸,眉头不由得拢成川字。
按照那天从程老汉以及何家丫头口中听来的,这庙是青云宫上的道士组织修葺的,仿照的便是青云宫里的那座,如今却是破落得瞧不出本来的面目。况且程筝在现代去过青云宫,从未瞧见过甚么庙。
对,她单是去过青云宫的后山厢房,说起来,程筝从没有拜过青云宫里的道观。
程筝拎着一盏煤油灯旋身进去,泥像身前摆有两个铜盘,一盘摞着生虫的苹果,另一盘里是一些米糕,被猫咬过几口,也早已发霉。
除此之外,潮湿的空气里还有另一股十足难闻的气息,仿佛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除了漏雨的声音之外,程筝提着灯,显然地觉出细小的、咀嚼的声音,使她不由得提起一口气。
连现代的周怀鹤那样的鬼都见过了,程筝已经对这个世界再怎样的怪力乱神都有一定的接受能力,她屏息,慢慢地挪动她的双腿,从泥像身前挪到身后,瞧见后头搁置着一个担架,竹子担架上头盖着一片薄薄的麻布,遭漏下来的雨水打湿透了,贴在那人身上,隐隐能瞧出身形。
麻布右下角有一处破洞,野猫在啃食尸体小腿上的腐肉。
听见她的脚步声,野猫碧蓝的眼瞳一竖起,仿佛是异色的火苗,它警惕地跳上台面,掀翻了所有的米糕和烂苹果,从庙门遁逃出去。
程筝向后退了几步,瞧着担架上用麻布盖着的女人,喉咙一动咽下口水,才想起先前何家的小孩告诉她程老汉将他病死的媳妇放在了这庙里,认为是神像不庇护他们夫妻,将人的生死怪在这泥像身上。
眼前的景象委实过于可怖,气味难闻,潮腥的味道挥之不去,程筝头回痛恨自己这时候有这样好的视力,不由得侧开眼睛,不忍卒视。
这锁都坏了,明天还是要找人给程老汉的媳妇下葬才行。程筝皱着眉想。
虽然并不是她的母亲,但也不能够这样曝尸荒野,实在狠心了些。
一面这样心善地想着,程筝一面还是别着脑袋蹲身下去,握住担架两边的把手,将人向后拖去尺寸距离,免于漏雨的侵蚀。
完毕之后她便匆匆逃了回去,站在泥像之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砌成这座庙宇的灰砖缝隙里都生长着绿苔,两个铜盘遭野猫踢翻在地上,盘底锈蚀得不成样子,然而正面却是光亮的,倒在地上恰能模糊地印出此时程筝的模样:她细细喘着气,眉间正闪着一枚红光,仿佛是痣,又仿佛是映着的门外的红灯笼,一闪便消失不见。
程筝从这泥像庙里什么线索也没能探查到,正失望地心说是白来一趟,白白受这一惊,沾这好些雨水,不若在屋子里睡觉。
正提灯要走,转身踏出一步才发现铜盘里的烂苹果在门槛上散成一排,果肉早成酸水状,她一脚踩上去、滑开,闷头在这庙的门槛上摔了一跤,砰嗵一声摔晕过去。
这一晕,倒叫她做起梦来了。眼前景象模模糊糊,宛如是隔着水镜,她躺在与此地差不离的一处破庙里,耳畔隐隐约约也有恰才野猫似的啃食声,有谁在吃着,然而她的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眼前一片乌色,只听见屋檐下漏雨的滴答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愈来愈轻……愈来愈轻,不知是谁将她抱起。
有水滴砸在她的脸上。
雨水么?怎会是热的……
脑中针扎般的疼痛迭起,耳膜也泛起嗡鸣,她似乎嗅见一些熟悉的味道,眉头拧紧,用力翻开眼皮,视线却一片朦胧,仿佛是遭一整片雨水织就的灰纱盖住双眼。
程筝慢慢瞧见一张模糊的脸,瘦尖下巴,白瓷似的脸,下巴挂着水滴滴在她的脸颊上。
灵官庙外的天已然亮起,渐渐的,仿佛鱼肚一样的乳白色,毛毛的一片白。
在灰白色的天空之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仿佛泡进了显影液里,轮廓在程筝的眼里逐渐清晰起来,是周怀鹤——他的瞳仁仿佛是缩小了一圈,脸色苍白着布满阴翳,连嘴唇的颜色也是极淡的。
程筝猛地呛咳几声,感觉自己这一跤委实摔得不清,头竟痛成这样。
此时的周怀鹤尚在高烧之中,整具躯体都在叫嚣嗡鸣,他的脸颊褪尽血色,拎着一盏灯寻她寻了一整个晚上,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
煤油灯悬在他的指尖摇摇晃晃,他浑身遭雨水浇透,正咳嗽不止,一面咳嗽一面跪下来扶她,湿粘的衣裳贴着她的臂膊。
程筝生平第一次瞧见他这样着急的模样。他垂着头,乌色的头发贴着他的太阳穴,兴许是因着发烧的缘故,周怀鹤的眼睛也是红的,张着双唇正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只是心想,我还以为是你的眼泪砸在我脸上呢。
怎地弄成这一幅狼狈的样子……好歹打把伞再来找我。
片刻,她的头倒在周怀鹤臂弯里,再次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