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她下了楼,周怀良眉目沉沉地瞧着搭在椅背上的靛蓝色衣袍,轻轻地侧转他的眼睛,红木窗框的玻璃窗上黏着三两团杨树花,仿佛是初晨的雾气,盖在楼下程筝的脸孔上。
兴许是紧着入夏的缘故,光景已经暖了起来,然而刚褪了袍子的程筝还是不免瑟缩着肩膀,甫一绕下军用医院的楼梯,靠近那处庭院的天井去,便瞧见何秘书正停着一辆黑壳汽车在候着人。
远远地,何秘书向她打招呼:“周少将拨了电话给我,差我送你回去。”
程筝略一点头,道:“有劳。”
车上,她念及周怀鹤高烧的事,向何秘书询问是否有哪里的医生比较闻名,何秘书答着:“鹤少爷的事我倒是清楚,周少将也一直关心着,前几日已经从上海要了新药来,这几日送到了我便差人给你送去。”
程筝怪道:“良少爷似乎在医院住了好几日了,我以为他的消息要迟一些。”
何秘书无奈地笑了一笑:“他一直关心别人比自己多,三少爷与程小姐的事,少将一直盯着呢,新近正乱着,车票我一旦拿到,便差人给你们送去。”
视线缓缓触及手背上浅浅的指甲痕,程筝蓦地走了一会儿神,周怀良将才定定望着她的情景于她的脑海中一瞬闪过。程筝眨动她的眼睛,随即又将目光落向了车窗,不久,到钢铁厂了。
脚下是薄薄的石子沙砾,汽车的引擎簌簌抖动,空气中是飞沙扬尘以及一点木炭的呛味,程筝同何秘书告别,走过石子路旁一盏亮一盏灭的电灯,径直拉开了石库门屋子的铁门,里头正亮着。
徐林正在清理簸箕,石库门房子里只劈了一扇方形的窗户,挨着周怀鹤的床,窗户挂着细条条的绿竹帘子,窗外路灯的光忽闪,在屋内地面落下密密条条的光,随即扫帚一拨,长条的月光尽数被拢进了大红色的簸箕里。
程筝进了门去,下意识向肩膀摸去,须臾反应过来并无可以脱下挂起的衣裳,于是作罢,向周怀鹤说道:“你的烧退下去了么?”语气中还是带着解决了麻烦的欣喜的。
无人回答她的话,徐林直起他的身子,期期艾艾地站立在那里,眼光左右胡乱闪着。
半片蓝色的月亮光、半片澄黄的电灯光,一齐卧伏在周怀鹤的深深的眼窝里,天然的染料一般染透他的白色的皮肤,然而他单是在那里静静抿他的药,一言不发,刻意扮着冷淡。
这种事于程筝来讲已然见怪不惊了,这少爷一旦心情酸起来,便通过克制说话的方式表明他的怨气,程筝不喜他这样不与人沟通只顾自己个儿在那里吃闷气的处理态度,也有意同他作对,偏不问他作甚么耍起性子来,权当什么也不知晓,同徐林唠起话来。
“刚才在车里,何秘书送我回来,他说过阵子有一帖上海名医那边抓来的新药会寄到我们这里来,徐林你要是收到,就帮忙煮上。”一面拽去了皮鞋,她一面将脸面向着徐林讲说。
靠墙的楠木桌子上摆着一只脸大的铜盆,凉水里头浸着毛巾,周怀鹤神色恹恹,瞧上去无气无力,杯中褐色的退烧药见了底他也没搁下,在那里凝神听着程筝与徐林讲话。
“小山的事也同良少爷讲明了么?”徐林放下扫帚问。
程筝道:“说了。等有合适的车次,我便带着鹤少爷回天津。牛心屯那处矿山的事……暂且先不要正面起冲突为好,良少爷正卧病着,估计没有心力分来这边替我们摆平,我也不想给人家带去太多的麻烦。”
坐在床上的周怀鹤将手里的瓷杯转了半圈,指甲刮蹭在上面,发出的吱吱声只有他自己的耳朵能听清。
他脸上半暖半阴,不知怀着些什么心思,似乎并不希望接受周怀良的人情。
趁这当,何常敲门而入,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说是家里的母鸡这几日下的,送来给程筝他们尝尝,程筝客气地推还了两次,末了还是收下。
鸡蛋已然送到,然而何常还立身在门槛上没有走。他的手指短而粗,铺着细小的创口,掌心结茧。他发着呆,用指甲掐在掌心的茧上,支起他的厚重的眼皮,发着干笑:“要是你们不来,这里的好多人都吃不上饭哩!就送来几个鸡蛋而已,不当事……不当事!”
半晌,何常舔了舔他的裂口的嘴唇,老老实实地搓捏着自己的一双手,道:“厂子里的原料也用得七七八八了,我今晚上来也是想替大家伙来问问,我们后面的工单,还有得做么?”
程筝正拎着陶瓷的水壶预备给他倒一杯开水来晾着,然而何常的这一席话让她听去,不知怎地,仿佛是从脚底心窜上来一股子针扎的凉意,叫她手上的动作霎时间顿住。
是了,虽然她到沈阳来这一趟的目的只是为着带走周怀鹤,不能够叫他死在九月的战役里,然而她与周怀鹤能走,这厂子里的许多人却拖家带口离不开东北,他们又能如何做?
她缓缓地一眨她的双眼,开水从茶杯中漫了出来。
腕上突然缠上一抹凉意,床榻上的周怀鹤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拽开了她扶杯的手,两目静静对视少时,程筝回过神来,放下了水壶,低头擦拭桌面,道:“厂子里的事估计要先停一段时间,我——”
话语鱼刺般在喉咙里卡着半个,“我”了许久也没“我”出一个什么来。何常仿佛明白其间的为难,于是面上挂上两分笑意:“没事,没事,我倒也是明白的。如今三少爷带着病,小山先生的事也很要棘手,确实顶难讨来一个说法……我是明白的,只是大家如今都担忧厂子关停,于是撺掇我来问一问,你们不觉得我多嘴多舌便对我很是宽待了。”
楠木桌一角烧着煤油灯,灯芯噼啪一声炸响,在缄默的室内摔出一点动静,何常正欲转身要走,周怀鹤静静地开了口:“叫大家稍安勿躁,我这几日卧床吃药,烧退之后,我会去找小山。”因着病体,他的声音发着沙音。
程筝猛地移目向他看去,周怀鹤端着他因高温而烧出些血红色的脸孔,声口是平淡的:“先回去罢。”
门关了,何常离开了,劣质的合页转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程筝的脸色坏下去,周怀鹤却是坚执地不要同她开口说话。徐林见他二人无声对峙,间隙中仿佛流淌着胶质般的空气,顷刻间便冻住了,他悄声将程筝拽到屋门前,一面拧开水龙头往铜盆里换凉水,一面道:
“程小姐也别要生鹤少爷的气,他恰才烧醒,叫你的名字却不见你,我同他说你是去见了良少爷,他顷刻间脸色便阴了,要下雨似的。”
程筝将头偏到一侧去:“那我是为了谁才去找周怀良的?事情我也办了,倒还是我做错了不成?”
“他估摸是因着醒来没见着你人,觉得你将他抛下了,正以牙还牙呢。”徐林细声,绞着毛巾,“虽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却也就这点儿心性,出息。”
他摇头失笑,眼光飞进一侧的门缝里,周怀鹤的药已经喝尽了,摊着两只手,趁屋里无人,凝目瞧向的是程筝的床。
徐林没有向程筝说,周怀鹤总同她置气,恐怕是只能以此安慰,想他或许也并没有那样倒贴着。
程筝却想得不深,只是嘀嘀咕咕:“假使我要抛下他,合该不来这趟,吃这个苦头。”
徐林松眉笑了一笑,将铜盆递至她的手里:“这样晚了,今晚不晓得鹤少爷的烧能退不能退,劳烦程小姐盯着些,我得先回去了。”
程筝正觉到满肚子不高兴,也还是接过,端进了砖房里,用脚尖将门勾上,砰嗵一声。
屋里单只是烧着一点油灯的亮色,窗也掩上了,周怀鹤已然躺下休息,程筝放下铜盆,有意大手大脚弄作出声响,绞毛巾的水花溅至他的头发,程筝却也不吭声,在他床前摆了只板凳,坐在那里门神一般钉住他看。
周怀鹤起初不动如山,实在被盯得久了,翻过身来,鼻间吁出口气来,眼皮半撩不撩,模糊着瞧她。
程筝半真半假地笑,那笑容很有几分威胁,她直截道:“单只是因为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出了趟门,你便又同我冷脸?”
周怀鹤淡淡的眼光钉着她,不搭腔,只是静静伏在那里,程筝垂着她的眼睫毛向下瞧他。
“你还在何常那里驳我的话,如今你几乎连声音都是哑的,究竟要如何再同小山谈?”
正在她以为等不来话音的时刻,周怀鹤开了口:“我不希望你总去找周怀良。”
程筝垂下她的唇角,心说这个人真是关起门来做皇帝做惯了,自认为什么都能自己办成,央人搭把手究竟有什么不能够呢?总归能活下便是好的,省得他叼着他一嘴的硬牙齿,在炮火中被炸个尸骨无存。
她厌恶着一切的死亡,从心底里觉到胆寒,于是便觉着,只要能够活下来,又有什么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呢?
“我难道不是担心你么?既怕你病死,也怕你被打死。沈阳形势十分的不乐观,你哥哥说会给我们准备回天津的车票。小山先生那边,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再去见面了,何常他们,我们总还能想到办法转移走的。”她冷静地讲话。
将半条胳膊搭在桌角垂下,程筝不再开口。周怀鹤斜眼睨向她垂落的指甲上,一截总也剪不干净的红,仿佛血线。
他突然闭上眼冷笑:“你是怕我不死。”
眼前的手指向内一蜷,程筝的指甲缩了回去,有那样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聪慧如周怀鹤,怕不是伙同何师父猜出了她的来意。她之前的的确确是盼着他死的,然而如今并不是,她是希望周怀鹤能够转世的,回到他周鹤的身体里,那是最好的结局。
“你这是什么话,要不是知道你在这里,我不见得肯来的。”程筝慢慢地说,又失望地叹起气来了,“我希望你与我一齐回天津去,怎会是怕你不死呢?”
周怀鹤持久地描摹她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