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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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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快脚向周怀鹤住的地方奔去,打开了她的皮箱,将里头的东西在床上倒得一团乱,从其中挑拣出一个小玻璃瓶,紧接着赶来向何常血肉模糊的食指上涂去。

约莫一个钟头之后,杜工紧赶慢赶从诊所里带了个医生过来,然而这断掉的指头是没法子再缝上去使其功能完好的。

断了就是断了,你也别要心心念念想着它——医生这样地告诉他。

何常只将头垂下去,像掐断一只秋季的花,他的头像要掉在地上去,再骨碌转个圈。

如此,何常的眼睛又向周怀鹤飘来了。

奉军将他困在这里管理这整个钢铁厂,单只是让他管着、造出东西来给军队用,至于需要多少款子,是一分也没拨过。

进完了机器,如今是山穷水尽,却还要被迫着造出东西来交差。周怀鹤给王发去一封信,有半数是为着询问程筝的近况,另外一半,便是正在想法子筹款。

他自个儿还大病着,先前还嫌苦的药如今是一味也吃不上,北方冷得要早,受寒之后不添衣裳,周怀鹤喉咙接连几日发痒,讲话时声音也是不若之前清亮:“你安心养着你的手,厂里本就缺人,不会辞你的工。”

承诺放出去,一转身,见程筝仍站在这里,周怀鹤的眉毛向下一压,不愿意总让她看着他这只拔毛的凤凰落进这凄惨的山坳里,便冷硬着声口喊徐林:“徐林!将守门的军官喊来,将这位小姐送回她的地方!”

中间打了个岔,程筝本以为周怀鹤要忘记这件事了,没成想还是绕回自己身上,留她不得。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程筝反复申明,“我怕你死在这处。”

“你在这里扮作很要深情,是我现在对你而言,还有欺骗的价值么?”周怀鹤轻轻地说,嗓音里藏着一点酸、一点呛意,仿佛腌了许久的蒜头。

空气默掉了,像在某个无形的玻璃瓶子里打转,四处撞壁。

砰嗵、砰嗵,或者是空气撞在那玻璃壁上发出的闷响,或者是其余的动静。

程筝单是那样看着周怀鹤的眼睛,身上干练的白色骑马服在轮番折返几趟之后,于胯骨处坟起抚不平的褶皱,她飘忽不定却又总显得坚定的话语,也仿佛将才他擦亮的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一闪一闪:

“鹤少爷总不信我,那我便在这里陪着你便是,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你大可以审判我究竟是不是撒谎。”

言罢,她做起事情来,从周怀鹤边上过去,将包扎好指头的何常扶起来,徐林旁观二人一出闹戏,很在那里出神,心里暗暗想着:难道这就是周三少嘴里一直怪罪的,可恶的女人?

倒是确有几分可恶的,怎地三言两语将这有钱人家的小少爷骗作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当真顶可恶!

他乐呵呵想着,却又顶殷勤地向程筝道:“厂子外头有辆三轮的车子,程小姐不必跟,我骑去将何工顺回家。”

周怀鹤许久没再说话,眼睫闪了一闪,他的薄薄的眼皮在那里跳动,仿佛有生命似的,末了只当看她不见,眼光清浅地划过她,组织停手的工人们继续运作。

烟囱里源源不断地排着工业废烟,太阳一点一点地向下掉,掉在烟囱里,染黑了,天也没了光彩,厂子的铁帘内点了一会子的电灯,在巷口升起狗吠时煞灭了。

那空心砖搭就的砖房里颇显出些阴冷,程筝没有住处,征用了徐林的单人床,徐林本就不常在这处,也乐得跑几趟,回家住。

屋外两个守门的军官,似乎是怕周怀鹤跑掉,空心的砖墙绝无隔音的效果,程筝一面抖索收拾自己的皮箱,一面听着外头细琐的谈讲声。

“周怀良不是赶来东北换他的弟弟了么,我们日后应该再不用值班守着这位周家的人了罢?”

“不好说,听说正谈判着呢!怕新来的这位少将稳不住局面,像先前几位一样当逃兵。”

“逃不逃的……日本人一打,我们这点儿地盘还能守住么?”

“不讲不讲!”

“……”

“里头新来的女人是哪个?都这光景了,还有人自投罗网?”

“谁晓得,自己个儿拎着个皮箱巴巴奔来的,瞧衣裳也是有钱人。”这人嘁声,“怕是这少爷哪个热恋的电影明星罢!

再任他们讲下去,怕是不动笔杆子便能写就一出话本,周怀鹤再听不得,将门拉开,向这二人道:“有工夫在这里编排,不如将她送走。”

程筝踏踏赶来,从他肩膀上探个头出来,半含着虚假的笑意:“我是绝不肯离开的。”

周怀鹤拧眼瞧她,静静地,不知存着什么样的心思,程筝一眨眼睛,乌亮明媚的双眼像电灯泡,一排密匝匝的睫毛便是灯罩,将她的总不显诚心的眼睛拢回去,程筝旋身回床边坐下。

外头两个穿军装的对了个眼神,颇显无语地将门狠狠一闩:“你俩在里头滚床单都没人惜得理!”

木头门板上的灰蓬了周怀鹤一脸,又激起了他的总不见好的咳嗽。

周怀鹤面上不知甚么表情,将头一歪,遁到桌边吹灭煤油灯,灯芯的棉线上是烧黑的焦痕,整个屋里全是黑的,程筝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坐在床边一转身子,轻薄的木板吱吱呀呀地响。

周怀鹤脱鞋躺下,又沉又冷的褥子压着他,屋子里呼吸静而可闻。

程筝吃了一天的冷脸,心里也不快,在榻上翻来覆去,这床一动便响,周怀鹤又在那里嗬嗬地咳嗽,配合起来倒真像做了什么事情似的。

半晌,她说道:“明天我去给你带药回来,你原谅我么?”

周怀鹤揽了一下掉下去的褥子,沙沙的声音,人声不响。

“你非留在这里不回去,只为着叫我吃瘪么?”程筝的话又多起来了,好言相劝,“可我不也是为你好么?仗打得这么凶,我怕你死呀。请问你,除了我这个让你恨得牙痒的人以外,还有谁个念你的情呢?”

“你对我有甚么情?”他扫清喉咙,话语闷顿发生,“今日这样讲,明日那样讲,上一秒笑着,似乎什么都能为我做了去,下一秒就将我推到你的陷阱里去,究竟有什么情?”

“人不好讳疾忌医的。”程筝道。

“我有什么疾,你又是什么医呢?”

程筝嘴拙了。

嘴皮子溜了这么多年,头回觉着有话说不出,被他将所有路堵死了。

“那你便这样恨我下去罢。”她慢慢地说,仿佛是有些委屈,周怀鹤的床铺窸窣一响,仿佛要有什么动作,俄而又忍了回去。

“尽管你讨厌着我,可命还是重要的。”程筝道,“待在这里真会死人的,周怀鹤,你总不是为了发脾气而拎不清轻重缓急的人罢。”

持久的沉默,程筝以为他不答了,许久的许久之后周怀鹤才说起:“我不能走。”

“我走了,厂子关停,那么多人会落得什么下场?”他的嗓音疲软着,仿佛也是累极了,没什么中气,一道微弱的寒风似的,“我没插手也便罢了,可我将他们招来了,得安置好,否则身上要背孽债,下辈子我也过不好。”

下辈子。程筝噤声,抬着眼皮却只能看见满目的暗色,她心说,你这人好像是没有下辈子的。

除非周鹤将心脏还给你,你将一半的性命再还给程家人,可那究竟要怎么办成呢?历史要怎么改变呢?她一点通关秘籍都没有。

“所以你还是赶紧走。”话题又绕回来,周怀鹤微妙地一顿,“我已经给机会叫你走了。”

程筝躺在那里走神,仿佛没有听出什么意思来,“嗳”地一声叹气,翻了个身子,床板又叫出一声。

“我说了不会走,你便拔不走我。”

寒夜漫漫,失去周公馆里的温暖,亦再不见那些真皮毛毯与烧着的温暖的炭盆,连个暖手的汤婆子都没有,程筝的思绪也仿佛冻着了,渐渐地昏沉着。

“我也是犯了傻,想了许久的法子、冒了许多的风险才跑过来找你。”声音渐弱,“向你证明我有真心……”

她奔波一天一夜,似乎并未发觉此时自己在说什么,如若后知后觉,怕也要吓到自己,哪里来的真心呢?不是只为救活姥姥么?

周怀鹤听着,捂紧了褥子,将半张脸埋了进去。

煤油灯还热着,灯油噼啪冒出个泡来,周怀鹤心想,漂亮的蘑菇都有毒,漂亮的话决不能走心,这大抵又是这个恶毒女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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