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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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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影子当中隔着一地的尘灰,荒瘪的草地遭一双棕黑色的玛丽珍皮鞋直轧过去,程筝叮铃着自己的皮箱向他那处走,支着两道眼皮儿,见他没答应,疑心他是病坏了脑筋,怪道:“才多久不见,鹤少爷认不得我了么?”

周怀鹤慢慢地垂下胳膊,一眼也不想要看她,只管自己扭过头向衖堂深处走去。

程筝一径追着,那点抖索的响声便在周怀鹤耳边响个没完,她似乎不大明白他古怪的脸色,又似乎是明白的,踩着他的影子问:“你还生我的气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铁片似的单薄的影子俄而便停住脚,那熟悉的乌色的眼珠斜着向她一睇,鹤少爷终于是乐意开口:“你又要说你并非故意么?”

“我——”程筝挤出干巴巴的嗓音,心里又觉着不大好说。

见她结舌,周怀鹤调转身子向她,沉默如灰的、带着星点幽怨的眼光缓缓降至她的脸孔上头,他掀开病白的两瓣唇,声口极端的硬:“并非故意偷看我抽屉的信、也并非有意喊警察署的人来捉我?”

“程筝。”周怀鹤微微咬住白牙,几近是怨恨地唤她的全名,“你拿那样好听的话诓骗我,只为着害死我,如今再来卖个笑脸,告诉我你并非故意,我便活像你瓮里的鳖,供你戏耍、盘玩么?”

默默垂下眼帘,程筝将皮匣子的提手捏得紧了些。

好容易再见面,她扬眼看着周怀鹤的寡淡浮白的脸,慢慢将心尖一点奇怪的欢欣给摁下去。

到底还不是那个现代的听话的周怀鹤。程筝默道。

缄默的眼神、苍白失活的面庞,明明是同一个人。

于周怀鹤来说也许不过半月时间,于程筝来说却还有现代那一遭,以至于她差点无法适应他用这样一副冷淡的姿态同她说话,尽管她知道他的气恼也不无缘由。

“这事是我做得很欠妥。”程筝哑声道,“可是,难道不容我道歉么?”

他一声不响,单是垂眼钉住她,手指蜷动一瞬,掉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程筝懊恼地闭一瞬的眼,死乞白赖继续跟着他回到厂里去。

尽管周怀鹤对她颇有怨气,可自己那时确实冒犯了,又能如何说道呢?总不能真将人丢在东北,让他那样不明不白地死掉罢?程筝还没能够摸清这续命之中的规则,而如今是最后一次回溯,行将踏错一步便再无重来的机会了。

在续命这事掰扯清楚之前,周怀鹤是决不能死的。

亦步亦趋地跟走了不多久,程筝抬眼向他望去。鹤少爷还是鹤少爷,与后来那个说话结结巴巴,满身血地靠在她床头为她点燃回香炉的周怀鹤,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起码是在脾性上,鹤少爷的根骨还是硬。

难哄。

她在心底叹口气,努力调动神经,希图拉回一些好感。

未及思虑出一个好法子,二人便到了那新搭起的钢铁工厂。厂房外是蓝皮铁壳,一个颇简陋的房屋,里头断续发出呜呜如野兽嚎鸣的响声,乌漆色的机器蜷窝其中,也像蛰伏的兽。

硕大的熔炉、蒸起的黑云,将整个场地围困包裹,周怀鹤拉开对过一扇松散的木板门,程筝在他闭门之前赶去,低头向那锁孔看了一看,也是新换的。

里头是一整片的黢黑,程筝立在那门框里向里探望,深感寒凉,仿佛是由空心的砖头搭的临时住所,墙面也并未粉过,一块块砖头垒起,只有西面开了一扇侧窗,恐怕是只能照见早晨的太阳,晌午过后便得点起油灯挂在钉头上。

靠墙两架床,应是有人同住。中间砌着炕几,预防过冬,下面挖洞烧炭。这光景较之周公馆里的下人都仿佛还要惨许多,程筝一时说不出话,只听闻那漆黑里擦起一点火光。

屋里电线都没接,周怀鹤擦火柴点了盏灯,橙红色的光蒙上他的脸,他的喉咙似乎始终不见好,在那里闷闷地咳嗽,一张墙灰似的脸咳得泛红。

“我道你是专来看我的下场。”周怀鹤旋即将油灯磕在桌面上,面上却仿佛不显脾性,端着一张好脸,“看罢便回公馆去。”

想他的病也总需要许多的名贵药材温养,在富丽堂皇的周公馆还供养得,如今落进这敝野遭人囚困着,凤凰落进土堆也是山鸡,更要惹一身的病。

程筝踏进屋里来,将自己捎来的行李轻轻放下,说道:“我是同良少爷一道来的,他准会想办法叫这些人放你,届时你同我一齐回天津去,我当真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为着这事。”

一句话翻来倒去地讲,可周怀鹤是个心思重的,再也不能够响先前一样说几句好听话就将人哄乐了,程筝内心颇感郁闷,喉咙里仿佛堵着点东西,想说:你就不能像后来那样好说话么?

却也只能想想。

“你怕是攀不上别的枝子,便又想到我。”

门吱吱呀呀响得宛如老人喉咙的嘶鸣,周怀鹤眼也不抬。

“你倒是说,除了你,我还攀了哪个枝子?”程筝头头是道,“再者说,那时假使不是我突然晕倒,不是也得被你说成情.妇,然后跟你一齐被打成捆送来这里么?我以为你我二人是谁也没放过谁。”

周怀鹤突地蹙眉,把着桌子边沿,黑色马褂的领口勒着他汩汩的喉咙:“要是我不放过你,像你害我一般害了你便是,那时候何至于撒谎,将你要来沈阳?你以为我——”

枪子儿般接连发射的话语瞬间静止,两双眼睛一高一低地对望,周怀鹤紧抿淡色的唇,偏开眼羸弱地咳嗽,仿佛余下的话是遭突生的咳嗽堵了回去。

程筝静静端望着他蒙上火光的脸,眼睫毛扑簌一瞬。

“以为你什么?”她问个不停,周怀鹤深觉头痛。

“你回去罢,我不想再见你。”他眼下发着青色,惫懒疲乏,起身要赶人,程筝移步拦在他的眼前,周怀鹤避都不能够避开,只得再看向她的脸,喉咙都似乎勒紧了,呼吸是静的。

“我回不去了。”程筝撩眼皮探他的表情,又移开,仿佛有些难开口:“五爷急着纳我作姨太太,我回去了可真成你的母亲了,于是我逃了。”

周怀鹤顷刻间冷下眼光,眼尾仿佛气出一抹红,手掌搭在她白色骑马服的肩膀处,很是用力地紧抓:“你就是同我来说这个?”

手腕很用了几分气力,他推开她,“明明是自己不愿意嫁人才逃来了,刚才却说得好像是专为我而来的,连篇的鬼话。”

程筝歪煞脑袋,无奈道:“我没有哄骗你,我确是为了见你呀。”

信用被她自个儿败坏完了,如今真是举步维艰,他完全是一副防御的姿态,究竟要怎样才能将人带去安全的地方?

周怀鹤绕开她向外走,那唯二透光的门口,吱呀作响的门俄而被一双飞来的手握停,徐林满身汗涔涔的,两道文青似的山羊须在那里晃,一张长马脸,眼皮一抬先向周怀鹤身后的程筝看,却也来不及扮怪,急口便道:“何工的指头遭机器绞断了,正嚷呢!”

这消息正好将砖屋里这二人的矛盾折起,周怀鹤本就不想要再与她争论下去,叫徐林领路,他赶去厂里处理突发的情况。

程筝在屋里转个脚,便也跟去了。

绞断了指头的何工忍着满头扑簌簌的冷汗,一旁站着杜工与张工两位工人,说是要领何工去找医生。

何工本名何常,五十岁人,家中一位发妻,晚年才生个独女,平日便抠门,这时候更是将廉洁精神发挥到极致,拉停要为他叫医生的两人,嘴里念着“罢了罢了”的话。

见周怀鹤推门而入,何常那熬成一锅酱的面孔却陡然生出一个顶生硬的憨厚的笑容,一面吸气一面扭着嘴皮道:“周三少,我没甚么大碍,断根指头而已,你可千万别把我辞了!”

程筝入门,何常正用蓝色的厂服包裹他的食指,地上一滩浓稠的血,被他自己一脚踩过去。她嗅见了这铁锈味,见何常顶着一脑门儿的汗,鞋底沾着地上的血,在乱糟糟的水泥地上拓印出一个个红印,最后便仿佛没墨的红章子,整截脚印到后面剩下半个。

仿佛是极力证明自己还能干,何常直截用左手去转轧钢铁的机子,一旁徐林惊呼着将他拽回来,带着颇重的怒气向他吼:“节省也不是这个法子!指头都没了不晓得养伤!”

何常捏着右手的指头,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喉咙里仿佛有长虫在咕涌:“我真能干……真的!我才下岗一次,身子还利索,断根指头而已,不能没活儿干。”

“徐厂务,这外头的厂子全是日本人开的,我年纪大,没活儿干、家里又没地种,家里人吃什么喝什么呢?”

周怀鹤差使杜工出去找医生,何常便又把眼睛王者他,似乎还要说话,周怀鹤道:“我不会辞了你,先叫人来把血止住,流血多了命都没了,拿什么养家里人?”

得了他的承诺,何常才仿佛安心了,只是整个人仍旧失魂落魄地坐在封装好的蓝色塑料箱上头,嘴巴张合个不停,捏着断指不住念叨着什么。

程筝眼望着这乱糟糟的一地鸡毛,想要吞咽一口唾沫,喉管却堵着沙子一般难咽。她是头回亲身到这厂子里来,尽管这厂起初是她的想法,那时候却想得是很简单的。

因着对历史的判断,她觉着自己从许久之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看过几页的书,知晓许多的理论与方案,想个赚钱的法子并不很难。在沦陷前办个厂,这钢铁只要能产出一批,便有得大赚。

可是放眼一望去,摆在程筝眼前的景象似乎并非理想中的样子。在日方垄断之下,这小小的钢铁厂只能雇到一批遭淘汰了的下岗工人,他们年纪大一些,好在上过手,晓得机器怎么使用。

程筝从不知道周怀鹤在这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面对的是这样一群人。

指甲上精致的红蔻丹遭她自己扣出裂痕,碎片似的落下去,也像炸开的血花。

她在一旁站了一会子便上前去,严肃地探看何常的伤口,出血量颇大,整个蓝厂服的衣角浸出一大块血迹,程筝偏头向他们道:“我拎来的皮箱里带着三七粉,能够止血,你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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