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想開口告訴她,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害怕。
她只是難過。
難過到在這一刻,不可抑制地萌生出一個極其不講理的念頭。
她分明比誰都清楚,母親沒有錯。
她分明比誰都清楚,面前這個靈魂,當年已拼盡了生命裡最後一絲氣力。
可那股壓抑了十三年的委屈依然破土而出,讓她忍不住想問——
妳為什麼……不能再多等我一下?
為什麼不能活到我能親自來到妳身邊的那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的手掌忽然停住了。
極其遙遠的虛無中,隱隱傳來了悠長的鐘聲。
女人的雙手漸漸收緊。
「孩子……妳該回去了。」她的聲音帶著難以忍受的哽咽。
西維亞近乎發瘋般地劇烈搖頭,傾盡全身的力氣將母親抱得更緊。
「我不要……」她將臉深深埋在母親的衣襟裡,「我不要回去……我才剛剛找到妳……」
女人緩緩閉上雙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悄然打在西維亞的髮間。
「就是因為妳終於找到我了……才更不能留在這裡。」
西維亞拼命咬著牙,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角。
「那妳跟我走……」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妳跟我回去……我們回家,好不好?」
女人久久沒有回答。
西維亞等了許久,卻只感覺到母親的手,正無力地從自己的背脊上慢慢滑落。
「孩子……」女人的聲音很輕,「我回不去了。」
西維亞的眼淚忽然停了一瞬。
女人微微低頭,深深地凝視著這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面龐。
「可妳可以。」她的語氣無比堅定,「所以……妳必須回去。」
她顫抖著再次抬起手,一點一點地替西維亞拭去臉頰上肆虐的淚痕。
「回去之後,別替我難過太久……」
「我沒能親眼看著妳長大,已經夠遺憾了。妳絕不能為了我這個早已死去的人,把自己……也困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
西維亞咬著下唇,整個肩膀劇烈地發抖,眼淚再次無法抑制地決堤而出。
女人望著她,附在她耳邊低語:
「我不是不要妳。」
「我只是……沒能活到妳來。」
鐘聲急促地逼近,房間裡的燈火開始急速黯淡下去。
西維亞感覺到母親的手正一點一點變得透明。
她徹底慌了手腳,近乎哀求般地喊出聲:
「那我……以後還能再見到妳嗎?」
女人沒有給出承諾,只是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西維亞冰涼的額前。
「孩子,妳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活得久一點。」
「久到某一天,妳再回頭看時……會發現我當年並沒有白白將妳留在人間。」
女人的身影漸漸化作一片極淡的白霧。
西維亞發瘋般地張開雙手,卻什麼也抓不住,最終只捏住了一小截冰冷的衣角。
可連那一抹衣角,也在短短數秒內,如流沙般從她的指縫間徹底消散。
最後,狹小的房裡只剩下那一團白布,安安靜靜地放在床上。
西維亞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地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裡頭只有一張小小紙條。
紙上的墨跡已被淚水浸得模糊,唯獨最後那一行字,依然清晰地留在紙頁上——
——願妳平安長大。
西維亞猛地睜開雙眼。
天邊尚未泛起晨光。
她僵坐在床上,胸口仍劇烈起伏,可指尖收緊時,她卻猛然發覺——自己的掌心理,竟真的攥著什麼東西。
是那條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銀鍊。
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在睡夢中將它硬生生扯了出來。金屬鏈墜被她傾盡全力地扣在掌心裡,深深地硌出一道紅痕。
西維亞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了掌心之中。
她終於明白——
這世上有些人,並非沒有愛過她。
他們只是死得太早。
早到連她降生時,究竟有沒有啼哭過,都來不及親耳聽見。
早到那句「我不是不要妳」,都只能在漫長的夢境裡,等著她自己跨越生死與孤獨,親自走過去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