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聲音,不是為了把人喚醒。
——它們只是怕你走得太遠。
那年冬天,霍格華茲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在夜裡悄悄降下的。
起初只是幾點細碎的白,貼著高塔的狹窗斜斜掠過,直到宵禁的鐘聲響過,風聲才漸次緊密,連帶雪勢也猛烈起來。城堡外的禁林漸次被壓成一片混沌的灰,連綿的黑湖則隱沒於濃重雪霧之中,只餘湖岸邊極淡的一抹輪廓。
西維亞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古代魔文筆記。
羊皮紙上的墨跡映著搖曳的燭火,一行行安靜地伏在頁面上。她的指尖抵著頁角,許久都沒有翻動。
晚餐時,禮堂裡已經有不少人在聊即將到來的聖誕假期。
有人興高采烈地規劃要衝去斜角巷挑件新袍子,有人抱怨家裡連催了三封信詢問歸期,還有人笑著猜測今年聖誕布丁裡藏著的銀西可會不會比往年更多。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處。
可正因如此,那些始終未曾被問出口的事,才更像藏在畫框深處的陰影——彷彿只要佯裝無事發生,那些隱痛便能一直安安靜靜地潛伏,不至於將眼前的平靜撕裂。
恰在此刻,遠處忽地傳來一聲沉重的鐘響。
西維亞猝然抬頭。
她怔了片刻,強自收回目光試圖繼續看書,卻驚覺羽毛筆尖不知何時已停在頁面上,浸透出一點極淡的墨跡。
第二聲鐘響傳來時,她正將筆記輕輕合上。
這一回,那聲音清晰得無處可逃。
——咚。
如同有人隔著無盡的長夜,耐心地敲了一下門。
北塔平日極少有人涉足。
通往那裡的石階又窄又陡,越是往上,牆面的石磚便越顯斑駁陳舊。幾扇狹長的拱窗常年緊閉,玻璃上蒙著一層洗不掉的薄灰,風雪狂暴地撞在窗外,也只能折射出一片模糊的白影。
石階的最頂端,矗立著一道狹窄的石拱門。
門並未上鎖。
西維亞抬手推開的瞬間,陳舊的木門在寂靜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門後是一座已被歲月遺忘的小鐘室,四周石壁斑駁,唯有最深處懸著一口古舊的銅鐘。
鐘體不算龐大,卻滿布著如歲月沉澱般的深重銅綠。
西維亞佇立在門邊,沒有立刻走進去。
窗外漫天風雪折射出的冷白光線斜斜穿透進來,籠在覆滿銅綠的舊鐘上。她這才注意到,重重的鐘座下方,正安靜地立著一幅只有掌心大小的陳舊畫像。
畫裡站著一名年輕的女孩。
她穿著霍格華茲的舊式校袍,獨自站在高窗旁,懷裡捧著一冊書本。她的臉色蒼白,眉眼間漾著一抹沉靜的寂寥——那模樣,彷彿在許久許久以前,就已經習慣將所有的心思與言語,悄然埋藏在歲月深處。
西維亞定定地凝視著她。
畫中的女孩原本低垂著頭。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像是終於感知到了視線,慢慢地抬起臉來,幽幽地望向西維亞。
鐘聲再度沉沉響起。
——咚。
畫中女孩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妳不該上來的。」
西維亞沒有後退。
「剛才是妳敲的鐘嗎?」
女孩並未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西維亞,眼底悄然浮起極淡的悲傷。
「我當年……也以為只是風聲。」
她挪動腳步,慢慢走近畫框的邊緣。
「那時他們都說,等這場雪停了,一切都會好起來。」她低聲說,「連家裡寄來的信上,也是這麼寫的。」
小鐘室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寒風硬是從小拱窗的狹窄縫隙裡擠了進來,吹得西維亞的斗篷下擺微微發顫。
「那……後來呢?」西維亞輕聲追問。
畫裡的女孩緩緩垂下眼。
「後來,雪確實停了。」
她的聲音頓住了。
「可我也再也回不去了。」
那口銅鐘驟然無風自鳴。
——咚。
西維亞定定地望著她。
女孩的目光卻漸漸失去了焦距,越過西維亞,飄向更深邃無垠的虛空——宛如穿透了漫長的時光,看見了另一個同樣佇立在漫天大雪裡、同樣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靈魂。
「這世上有些地方,真的很安靜。」女孩輕聲說道,「安靜到你會忍不住以為,只要走進去……就再也不必去想任何事了。」
窗外斜照進來的雪光一片死白,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
西維亞定睛看去,心口忽地一緊——鐘室另一側那扇通往露天塔頂的狹窄木門,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條縫。
她下意識地朝那方向跨出了一步。
原本目光渙散的畫中女孩猛然抬起頭來,眼神裡瞬間迸發出一絲慌亂。
「別去——!」
幾乎就在她脫口而出的瞬間,那口古鐘像是徹底失去了控制,鐘聲驟然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