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裴瑾真有纳娶的心思,也解不开韩府现在背着的官司,她的身世终究绕不开韩家。一天身世定不下来,裴瑾就算想娶,也没法应对这摊子乱局。
等韩令公的案子落定,看裴府如何应对再说,这段时间,本将自有办法。"
话说得笃定,可扬鞭的力道却重了几分,眼底掠过的冷意,到底泄露出几分没把握的躁意。
韩文舒靠在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折回叁子租住的小院,把两日前做的红烧肉重新热透,又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仔细用油纸把饭和菜分别包好,塞进随身的布包里,打定主意要去叁子之前提过的西郊募兵场找他。
她刚踏出小院门,正对着岔路口犯愁,不知道往哪边走才是去西郊的路,就听见不远处有两个穿粗布短打的男子正边走边聊,说要赶去西郊看圣上点兵的热闹,刚好和她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她心里一松,只当是运气好,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乌泱乌泱的人横亘在韩文舒和点兵场之间,她踮脚往里面望了望,怀里揣着的油纸包还透着点余温,脚下已经忍不住要往人群里钻。
“姑娘是来送亲人的?”
说话的正是方才走在前面的其中一位汉子。
韩文舒见状,连忙收回脚,脸上先浮起一抹局促的笑意。
她指尖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冲二人微微颔首:
“是,两位大哥。我兄长前几日说来此应募,这两三日都没回租住的地方,我放心不下,便过来寻寻。
方才一路听着二位说要来看点兵,我跟着走才没走错路,正愁人多眼杂,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呢。”
说着,她又下意识朝点兵场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微蹙,眼底的焦急半点没藏住。
“哦?姑娘寻不着人,何不去那募兵总督的帐外看看贴榜?
此次点名西征的,皆在榜上有名。瞧着名字再看阵位,何愁寻不得人!”
“当真?那募兵帐房在何处,二位大哥可知晓?”
“嗐,我兄弟俩索性也是来瞧热闹的。姑娘若不嫌唐突,我俩带你前去如何?”
“何来唐突,我……”
“我”字才出口,她竟觉得拗口,不自觉地改口道:“小女子自是感激不尽!”
然而此刻,城墙之上,一身黑色劲装的裴瑾正与侍卫燕征并肩站在观礼台处,俯瞰着楼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裴府管家张贵正躬身俯首站在不远处。
此时凉风习习,他额上却直冒豆大的汗珠。
一切只因主子爷院中那丫头——大清早爷去接人,却发现她没了踪影。
下人禀报说,那丫头一早便去西街市采买了。
可派人去西街市寻,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一大早的,他在西郊和府上之间来回跑了三个多时辰,怎么也寻不见人,真真是急煞了他!
实在寻不着,他这才硬着头皮来向主子爷禀报。
可主子爷听罢却沉默不语,只盯着城楼下看热闹的人群。张贵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等着发落。
就在沉默之际,燕征开了口:“主子,天将大亮了,该去着装接驾了。”
裴瑾依旧缄默站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燕征见状,自讨无趣,便抬头看向张贴榜那边的人群。
可当他无意间打量过去时,目光却猛地凝滞了——人群中,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身影。
他晃了晃头,正欲将视线移开,脑海中却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韩令公的话,与初次到江都时那个女子说的话重叠在一起。继而,江都酒楼里那个红着眼眶、强忍泪水的女子形象,在他心底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女子,想确认是否只是因为两人相似,才让自己看错了眼。
可越看,他越觉得就是她。
那次江都之行,那女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更让他讶然的是,这女子与韩令公,竟对他说过同一句话。
他当下便觉得稀奇起来:
莫非这女子和韩令公,以前见过自己?
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着说不清的缘分,却又一时理不出头绪。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旁的裴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眼下圣上还未启程,你这般急切作甚!”
“不是,主子……”燕征回过神,连忙道,
“您且看那姑娘,是否为江都酒楼里,冒失认错属下的那位?”
裴瑾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便见他一直寻找的人就在那里!
他紧锁的眉头倏然松了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才转头看向燕征,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竟不知她如今在我府中了?”像是觉得这话不够准确,又顿了一息,补充道:
“她便是韩府流落在外的丫头。”
燕征一愣,下意识道:“可她方才分明是在寻人……”
裴瑾却未看他,目光仍落在城楼下那抹身影上,声音低沉而笃定:“除了本侯,她还能寻谁?”
未等燕征反应过来,裴瑾又转头向张贵冷声吩咐:
“你竟未告诉她,本侯今日会在城楼观礼?还不速速带人上来!”
“诺!”张贵如蒙大赦,抹了把汗,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