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木门大开，韩啸江站在门下，负手而立。
他脸上带着倦色，开口时仍温和如常：
“芫芫，为何不听我安排？”
温芫芫上前一大步，“舅舅，我还想问你呢，为何把我支开？颜二人呢？”
韩啸江没有立即回答。他扫过不远处的谢逍宜，颔首示意，再转回眼前，清晰道：“她被颜氏的人接走了。”
“谁？颜氏？她姐吗？”温芫芫都糊涂了，转头看向表妹，“既然是她姐要见她，那你为何不在信中直接说明？”
韩宥仪嘴唇动了动，窘迫得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温芫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是怕她不肯来，所以才编了个理由，让我把她带过来？”
她的视线在舅舅和表妹之间来回扫过，想听有人能把答案说出，哪怕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也总比现在这么稀里糊涂的好。
可惜，没有人开口，连她自己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韩盟主。”
谢逍宜走上前来，在温芫芫身侧站定，抱拳，“居大夫他们何在？”
“他们跟着颜姑娘一道走了。”韩啸江平静回道。
温芫芫心里发苦：恐怕是用居大夫和小石头来牵制颜二吧？她拳头一捏，咬咬牙，终于找回了一些声音，“舅舅，你现在……是在帮谁做事？”
韩啸江转眸看过来，“此事日后再说。你该去虞庭了。”
然后他转向谢逍宜，再开口时声音又低缓许多，“贤侄，老夫身体欠佳，恐招待不周，改日再约你三叔叙旧。”
接着他又对女儿嘱咐道：“宥仪，替我送送谢少主。”说完，他转身就往屋内走。
“等等。”
谢逍宜突然出声。
韩啸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过来。
谢逍宜又上前一步，手按上了腰侧的刀柄。
几乎是同一时间韩宥仪伸手拦在了他的面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逍哥哥，你信我，颜姑娘没有受伤，她真的是自愿跟对方走的。”
谢逍宜看着韩啸江，没有说话，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温芫芫也转向谢逍宜。他的侧脸苍白，冷硬，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不禁想……他会动手吗？
如果是别的事，温芫芫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谢逍宜不是莽夫。可是关系到颜二，她突然不能确定了。这种不确定令她慌乱起来，喉咙干涩，十分艰难才发出声音：
“小谢……”
谢逍宜偏头看了温芫芫一眼。
然后，他松开了刀柄，转身就走。
“逍哥哥！”
韩宥仪追了过去。
议事厅门前，温芫芫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韩啸江也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你也去吧。”他留下这一句，抬步就继续往里走。
“舅舅！”温芫芫低低唤了一声。
韩啸江脚步一停，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来。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是……严太傅吗？”温芫芫颤声问道。
韩啸江沉默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是太子。”
“是他们跟你说了捭阖司会被裁撤，所以你才决定投靠的，是吗？”
“是。太子既有此意，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秦辽、袁力训、迷丹和试药人……他们引来宋兰桡，明面上是想打压武林盟、推剑宗上位，实际上是在帮你清除内鬼，整顿武林盟，是吗？”
“是。袁力训那帮人心术不正，武林盟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可你跟宥仪还这么小，我不能撒手不管。”
“之前你不肯去涌泉山庄，后来又默许我出头去打击燕琅门，也都是他们的意思，是吗？”
“是。路广泽等人的任务已完成，该退了。”
“再之后呢？是不是剑宗会回到关中，谢氏还是守着他们自己的地盘，而武林盟……仍是江南的武林盟，也会成为他们手中新的……是刀剑还是棋子？”
韩啸江按住温芫芫的肩膀，沉声道：“好孩子，你听我说，我身体已大不如前，武林盟往后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我总得提前替你们处理干净。”
温芫芫身形晃动了一下，“许师兄呢？你拿他做投名状了？”
“你——”韩啸江眼睛一瞪，脸色变了几变，还是忍住了怒意。他转头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就当是个意外吧。往好处想，他也可以借此机会远离朝堂。”
温芫芫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更红了。
“那么……颜二呢？”
韩啸江收回视线，微微摇头，“我也不知他们找她去要做什么。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温芫芫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虞庭。”
话音落下，眼前突然模糊起来，她立即转身朝外走去。
温芫芫刚穿过回廊，就遇到正拖着步子往回走的韩宥仪。
两人视线对上，谁都没说话。
擦肩而过时，温芫芫按了下她的肩膀。
温芫芫脚下不停，越走越快，脑子里全是颜二的那些“不对劲”——
一开始，颜二没日没夜地埋头研究各门各派、不遗余力地分析推演利弊得失、还反反复复地叮嘱交代，她那难得一见的勤勉模样，令温芫芫都恍惚了一阵。
可后来，颜二又恢复了懒散敷衍的状态，不，是更甚以往，嘴里经常说的就是“不想去”、“不想动”，然后赖在床上，话也总说一半，还有那句强行转了个弯的“还有”。
当那些情景重新浮现的时候，温芫芫得出了一个结论——
颜二定是早就猜到了舅舅的计划，却仍愿意为武林盟铺路，为她这个朋友铺路。同时，也是在跟她告别。
但温芫芫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她想不明白。
颜二为何就那么肯定她们不会同路？是她不想、不愿还是不能？所以只打算默默陪着走一段就离开？
或者是她看不上护法的位置，有自己的阳光大道要走？
还是说她只想偷懒躲闲，顺便赖掉“颜富贵”留下的旧账？
到底是为什么啊！
有话就直说嘛！
弯弯绕绕比台阶还多！
这算什么朋友啊！
温芫芫心里暗骂一句，抬手抹了抹眼角，加快脚步往外冲。
门楼近在眼前，灯笼亮得刺眼。
温芫芫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句“恭喜你！武林盟就要东山再起了！”
她顿时收住脚步，转身一拳头砸向身旁的柱子，灯笼晃了几晃。
两个护卫颤颤巍巍探出脑袋，对视了一眼，又默默退回到阴影里。
夜风呼啸而过，全是流光仙子恶狠狠的声音：
“好你个颜二！又想害我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