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陈腐气息。
高悬明没有立刻深入,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土壁,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力上。
几秒钟的死寂后,密室入口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是那扇石门滑开又关闭的声音。
来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仿佛怕惊扰什么的谨慎,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
这种仿佛拖着重物的步调,高悬明不久前才听过的,是噤姑的。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枯瘦的老妇人挎着篮子,里面装着新的香烛贡品,一步步走向空荡神龛的画面。
甬道里一片漆黑,高悬明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连心跳都压到最低,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密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放置在石台上。
随后,是手指捻动线香、香头凑近烛火引燃的细微燃烧声。
一股新的奇异香料气味,混着线香特有的烟味,丝丝缕缕地飘入甬道。
然后,噤姑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白天那种嘶哑干涩,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含混不清的喃喃,仿佛每一个音节都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浸透了岁月的灰尘和某种深重的敬畏:
“乾仪、坤舆、黎献与恒式之君,
昼夜、春秋、荣枯与纲常之主,
统摄诸天、诸地、诸灵与诸法,
垂御列宿、列野、列国与列章,
裁成庶物,正序四时,
天宪不坠,永镇寰司。”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确认,在祈求,又像是在履行一项不容有失的契约。
她的语调古怪地起伏着,某些音节带着奇异的拖长或变调,与高悬明刚才在紧急中拼凑念出的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结构和那些庄严古奥的词语完全一致。
果然……这才是完整的、正确的祷词。
高悬明将每一个音节,连同那古怪的腔调,都死死镌刻在脑海里。
他注意到,噤姑念诵时,密室中原本那些符文带来的、令人晕眩烦躁的低语杂音似乎被短暂地压制了下去。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更为沉重的寂静,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目光随着祷词的完成而垂落了一瞬。
高悬明心中念头急转。
噤姑果然在同时供奉两方——老爷庙的“老爷”,以及这密室原本祭祀的、祷词指向的更高位的“君主”。
噤姑在两者之间走钢丝,一边用老爷庙的香火满足“老爷”,一边在这秘密密室里用正确祷词祈求“君主”的庇护或压制,以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
这时,密室里传来衣物悉索声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噤姑似乎起身了。
接着是香烛被小心收起、贡品被替换的细微动静。
她待的时间不长,动作却透着一股熟练的匆忙,做完这一切便匆匆离去。
石门再次开启又关闭,密室重归死寂,只剩下那新点燃的线香幽幽燃烧。
高悬明又等了片刻,直到确认噤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闭了闭眼,将刚刚记住的完整祷词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确保毫无错漏。
这条突然出现的甬道,是通往更深处,还是仅仅是一个临时的逃生出口?噤姑是否知道这密室还有这样一个后门?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甬道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无论如何,他已经拿到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现在,他需要弄清楚这条甬道通向哪里,以及在这个被“纸”和“井”支配的村子里,那位“永镇寰司”的“君主”,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悄无声息地迈开脚步,向着黑暗更深处走去。
…………
楚弦站在书房里,快速翻阅着各类民俗书籍,其他几个玩家还待在昨晚居住的厢房没有出来,楚弦也暂时抽不出心力去管他们。
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不是生理性的头痛或失血,更像是某种源自意识深处的拉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思维的某个角落,向外拖曳。
耳畔响起嗡鸣,视线里的账册字迹开始模糊、旋转,书房里昏暗的光线扭曲成晃动的色块。
【等等,楚弦怎么突然不动了?他脸色好难看。】
【是副本里那种熟悉的“被污染”或者“被注视”的感觉来了吗?他瞳孔好像在扩散!】
【怎么突然捂着额头?受伤了?刚才没看到有攻击啊。】
【不对,他好像不是受伤……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神都放空了!】
一个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更底层的东西,像是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震颤。
它在呼唤,急切而模糊,可呼唤的不是“楚弦”,也不是“七杀”,而是一个更加久远、更加……陌生的称谓。
那称谓的碎片在他意识的边缘一闪而过,还没等他听清,便融入了嗡鸣的余韵里。
紧接着,他的视角被猛地拔高。
感知被强行抽离,如同灵魂出窍,瞬息间突破了书房屋顶的椽木瓦片,升上了鸣泉村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