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双手在身前虚拢，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楚弦的方向，躬身行了个标准的作揖礼 。

动作很慢，姿势却一丝不苟。

行礼完毕，纸人又飞快地看了楚弦一眼，转过身，开始以一种古怪的一摇一晃的姿势，朝着走廊另一端，黄维和两位女士的房间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脚步太过轻巧飘忽，比起走，更像是飘。

楚弦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个靛蓝色的背影走远。

月光在它的身后拖出一条摇曳晃动的影子，扭曲变形，不像人影，倒像是某种蛰伏的兽。

“……”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自语般吐出四个字：

“莫名其妙。”

楚弦退回房内，反手关上门，落栓。

他走到硬板床边躺下，将薄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破败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时，楚弦准时睁开了眼。

房间里一切如旧，只有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和香火混合的味道，似乎比昨夜更浓了一些。

天色并未大亮，一层青白惨淡的薄雾仍笼罩着整个鸣泉村。

楚弦推开了房门，外头并非预想中的死寂，而是有一阵充满生气的声响灌入耳中。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嘹亮而急促，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还能听到带着浓重乡音的隐约人语。

空气中非但没有怪异的血腥或霉味，反而充满了烧柴火的烟气和若有若无的早饭香气。

整个村庄，仿佛从一夜的沉睡中活了过来。

这反而让楚弦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过于“正常”了，甚至比一个现代村庄的清晨听起来更有生活气息，这种正常，放在处处透着诡异的副本里，竟显得分外不协调，甚至……有些悚然。

他没有立刻去看隔壁房间的黄维和李来娣他们是否也起来了，而是先抬眼扫视了一圈院子。

晨雾让远处的景物有些模糊，但那口井的轮廓依旧清晰。

楚弦仔细打量着井口盖的那块青石板，确定它没有被人动过才放下心来。

“哟，师傅起得真早。”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

楚弦循声望去，只见噤姑佝偻着身子，正从庙宇正殿旁的一间小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放着枯黄的草叶和几枚鸡蛋。

“婆婆早。”楚弦礼貌地点头致意。

“昨晚上……睡得可还安稳？”噤姑走到近前，将篮子放在院中一口破旧的水缸旁，撩起眼皮审视着他。

楚弦注意到，她问这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房门，以及门外的地面。

“挺好。”楚弦答道，尽量将自己包装得正常无害，“一觉到天亮。”

噤姑脸上的皱纹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楚弦，视线在他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试图探头往他屋里看。

这种打量的方式让楚弦心中微动。

于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用闲聊般的口吻补充道：“就是刚准备歇下的时候，有个纸人来敲了门。穿得挺像那么回事，像个县令老爷。”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噤姑的反应。

玩家的身份是走秽人，按理说对各种怪力乱神之事不该大惊小怪，但也不该完全无动于衷。

果然，听到这话，噤姑严肃的神色骤然松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甚至透露出一点“果然如此”、“就该如此”的满意 。

“哦，是纸老爷啊。”噤姑的语气立刻温和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仿佛在谈论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小师傅，老爷昨晚去瞧你了？”

“嗯。”楚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噤姑欣慰不已，脸上多了点安心的血色，“它去瞧你，这是好事啊”

楚弦眸光微闪，顺着她的话问：“这座庙……就是供奉纸老爷的？”

“没错。”噤姑提着篮子，转身似乎要去做什么，闻言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咱们这鸣泉村，祖祖辈辈都信纸老爷。你别担心，纸老爷是‘神仙’，它护着村子，也管着村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意味，“昨个夜里，纸老爷既然去敲了你的门，喝了你敬的茶，那就是……认下你了。”

敬茶？楚弦微微一怔，纸老爷给他行了个礼就跑了，根本没喝茶啊？

他心里虽困惑，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适时地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问：“认下我？”

“对喽。”噤姑的声音更轻了，“你在村里落脚，纸老爷去看你，按老辈的说法，这叫‘老爷巡夜，认门纳客’。”

“它喝了你的茶，就是认了你这个客，你在这庙里，往后几晚只要自个儿不犯忌讳，大抵能安生些。”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天色，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反正，纸老爷认了你是好事。”

她不再多言，拎着篮子慢吞吞地朝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