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微微颔首,目光随即投向碑林中另一块更为黯淡、几乎如同虚影的墓碑。
上面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杜”字,后面的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
他尝试着调动力量,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随时可能熄灭的黯淡灵光从那块墓碑中被引出,悬浮在他的掌心。
那灵光微弱到了极致,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蜷缩人形轮廓,连五官都无法分辨,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这就是杜庆鸿最后残存的一丝灵性。
他与夏贝不同,本身并非诡异,只是凭借对桥梁的执念和妻子的帮助才勉强维持残魂,在副本中又为了守护而几乎燃尽一切。
楚弦虽凭借【碑林】,强行将他最后这点碎片带了回来,但其虚弱程度要远远超过夏贝。
“他能带出来的,只有这些了。”楚弦看着掌心那微弱的光点,淡淡地对着夏贝说道,“能否苏醒,能否重新凝聚,既看他的造化,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夏贝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芒,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哀伤,但很快便化为平静。
她再次向楚弦行礼:“能留下一线希望,已是侥幸了。”
于是楚弦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杜庆鸿那缕微弱的灵性重新送回了碑林中,将其置于最核心、能量最为温和的区域进行温养。
他将杜庆鸿的灵性送回后,目光重新落回相对凝实一些的夏贝身上。
“好了,”楚弦开口,声音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显得有些清冷,“现在,该谈谈你的事了。”
夏贝的灵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什么?”
“首先,”楚弦直视着那团灵光,眼神平静,“你的种族,究竟叫什么?或者说,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夏贝张口,声音带着鲛人特有的空灵回响传来:“……我是鲛人。”
楚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紧接着又问:“那么,‘鲛人’,是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你们的称呼,还是……你们自己也这样称呼自己?”
夏贝明显愣了一下,灵光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波动。
楚弦没有等她组织好语言,转身走向碑林边缘。
那里并非只有墓碑,还虚虚悬浮着几排若有若无的书架轮廓,上面摆放着一些形态各异、气息古怪的物品和书籍。
他伸出手,准确地从其中抽出了一本古籍。
那书册极旧,甚至没了封皮,纸张脆弱泛黄,边缘蜷曲。
书页在他指尖自动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后停驻在某页。
他垂眼,目光落在那些晦涩的字迹上,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念出了一段文字:
“东海之外有大壑,名曰尾闾。尾闾之下有神,无形之形,无名之名……”
“其形类蛸而大不可量,其声如潮,百川归焉而不溢,万物问焉而不答……”
“其有嗣民,人身鱼尾,居于深壑,侍奉其侧,谓之——尾闾之嗣。”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某种古老的重量,沉重地一一砸落。
念完,楚弦合上书,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夏贝。
夏贝身上的灵光此刻剧烈地波动起来,虚幻面孔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空灵,只剩下颤抖,“那是……那是我们一族真正的名字,是我们真正的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你到底是谁?!”
楚弦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手,将古籍轻轻放回了原处,动作优雅,漫不经心。
“我是谁不重要,”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不是【惊梦领主】虚构出的鲛人,而是被迫流落至此的‘尾闾之嗣’,至于我……”
他顿了顿,眸光变得深沉莫测。
“我是来送你们回家的。”
“回家……”夏贝喃喃重复。
“你们在惊梦领主的游戏里挣扎,在规则中扭曲,甚至像你这样,甘愿与异化的血珊瑚同归于尽……”楚弦的语调依旧平稳,“除了守护的执念,恐怕也有更深层的原因吧?”
“那血珊瑚明明是珊瑚异种,形态却越来越接近巨型章鱼,甚至在力量性质上也出现了不应有的特性。”
“它窃取的,恐怕不只是一点深海之力,而是你们所侍奉的‘尾闾王’,遗落在此界的一丝力量本质,对吗?”
夏贝骤然一僵,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
她所有的情绪——震惊、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说破最大秘密的骇然与无措——都清晰地呈现在了那张模糊的面孔上。
“……你、你难道……”她的声音艰涩无比,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您……难道您也是……”
楚弦却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缓缓竖起了一根修长苍白的食指,轻抵在自己单薄的唇边。
“嘘。”
一个音节,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噤声。
这只是个普通的动作,但由他做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莫名染上了一丝昳丽而危险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