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高悬明没有急着揭穿他,楚声停也继续带着新人玩家的假面,对两人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因为面对着高悬明,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你们要去……”高悬明看了看楚声停手中的汤碗,又看了看面色灰败的杜老板,“送鱼汤?”
楚声停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杜老板刚刚被烫到了手,我顺手帮他个忙。”
“哦。”高悬明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原来是‘杜’老板不方便……”
余蔓蔓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楼下传来一声裹挟着怒意的惊呼。
“你什么意思?!”
是那个打扮得跟小混混似的陈浒。
高悬明眉头一皱,暂且放过楚声停,一边抬高声音问“怎么回事”,一边示意余蔓蔓跟他一起下楼。
待高悬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楚声停才重新迈开脚步。
他无意关心玩家之间的矛盾,就算那批人真的开始自相残杀,只要不影响他,他也懒得插手。
杜老板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沉默地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腐朽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了轻微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木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楚声停端着汤碗的手指很稳,那滚烫的温度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他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还未散,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
每仿佛一扇门后都藏着一个沉默的秘密,又或者是一双窥视的眼睛。
终于,他们在走廊尽头一扇比其他房门更显破旧的门前停下。门板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门把手也锈迹斑斑。
门牌上清晰地刻着“207”。
杜老板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手,指节在粗糙的门板上叩了叩,声音干涩:“小……小珠,汤炖好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挪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女声:“……哥?进来吧。”
杜老板推开了门。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气味霎时间涌了出来。
浓重的中药苦涩味几乎盖过了鱼汤的鲜香,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水腥和腐败植物根茎的怪味。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蒙着灰尘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那就是杜老板的妹妹。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露在被子外面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突出,蜷曲的头发稀疏枯黄,散乱地铺在褪了色的旧枕头上。
一双眼睛倒是很大,但空洞无神,像是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方向。
楚声停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冷峻的审视。
当杜老板的妹妹向他看过来时,楚声停端着鱼汤,自然而然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要走到床边去。
“你……请问你是……”
楚声停将汤碗放在床头,眉目温润柔和,神态像极了一只温顺的绵羊,仿佛先前威胁逼供杜老板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我叫楚声停,杜老板的手被烫伤了,我帮他把汤端上来。”
女人立刻紧张起来,强撑着坐起身:“哥?你受伤了?”
杜老板连忙上前扶稳妹妹,帮她换成靠坐的姿势:“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被蒸汽燎了一下,已经用冷水冲过了。”
“那就好。”
小珠的身体软回去些,她往床头柜的方向摸索过去,杜老板连忙拦住她的手。
“别!小心烫,我来,我来帮你。”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谢谢哥。”
杜老板小心地吹凉鱼汤,一口一口喂给妹妹,楚声停对这副兄妹和睦的画面不感兴趣,兀自观察起这个房间。
和杜老板的房间一样,格局上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陈设简陋非常,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出长久生活的痕迹。
屋内没有镜子之类的东西,那他先前看到的反光又来源于何处?
硬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厕所门口的地面,有些异样的光泽。
稍微靠近一些,楚声停就看出来那是一小摊水渍。
而且是从紧闭的厕所木门底下渗出来的,蜿蜒着向外蔓延。
楚声停转过身,语气平常地问道:“杜老板,我能借用一下这里的卫生间吗?”
杜老板愣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抗拒的神色,倒是他的妹妹小珠开口:“可以的,楚先生随便用。”
“小珠!”杜老板不满地叫她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楚声停没再多说,伸手握住了厕所门那冰凉、带着锈迹的门把手。
杜老板喂汤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死死盯着楚声停的背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很久没上油的响声,一股带着浓重水腥和隐隐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房间里更浓郁湿冷,瞬间盖过了外面残留的中药味和鱼汤香。
厕所里除却必要设施外,居然还放了一个占据了大半空间的浴缸,浴缸旁还颇有闲情雅致地摆了一个留声机。
这台留声机很笨重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使得本就狭小的卫生间更加逼仄。
盘上没有唱片,不过也没有落灰,应该是一直有人在使用。
楚声停并未开灯,就着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地面上。
靠近浴缸的地方果然积着一层浅浅的、浑浊的水渍,正是门外那摊水的源头。
不仅如此,浴缸底部也还湿漉漉的,似乎有人刚使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