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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剑中世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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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枕兴看着廖枕持的样子,低眉轻笑。眼角未落的眼泪已经吞了回去,眼睛还湿漉漉的,却已经没有了泪意。只有说不清的怅然难过。

同一个家,又能长出多么不同的人呢?可笑的是受了这么多无谓的苦,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若是没有这些年的刻意分隔他们之间何至于……

廖枕持恍惚地想,不能一错再错了、以后,只要有一个以后就好!他们只是差了一个以后!

廖枕持目移,只见背后的黑影重叠,他的心颤抖起来。

闪光略过,微微转动眼眸,是双刃裁云剑落在余光里,冷汗瞬间浸透廖枕持的衣衫。

艳骨从胸腔里长出来,察觉到他的心意,诡倾火牢牢的锁住廖枕持的心脉,其中心意也不容拒绝地传递了过来。廖枕持一愣,一颗心突然满胀酸痛,无限委屈。

廖枕兴轻轻咳了一声,胸口的玄铁颤动,他有些护疼的含了一含胸,胸口的布料瞬间被血液又浸透了一层,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本门府中做错了事,我却好像歇斯底里了,非要要祸及他人。”

“我本来准备杀了你们所有人的。”

颜盖撞入廖枕兴的眼中,只见这将息未息的眼光淬了冰,锋利让他心惊。

“你们也看到了,所谓世家的修炼方式,其实就是擦着悬河行走,当道德无法约束欲望时,不就是邪修?这样一念神魔的功法本就不该存在!可笑的是我们还在痛苦纠结其中对错,入道了才发现敬仰的师长其实早就残害他人以作修行了。”

说道这里,廖枕兴大喘了一口,更多的血浸出来。

“偷盗天池眼、圈养灵兽、用族中资质平平的弟子做法阵,种种劣迹不一而足,这样的行径都要按着我们的头要我们接受是合理的!连稍不赞同都要自感羞愧!如此善恶不分,何其荒唐!”

廖枕持握住廖枕兴的手,说道:“别说了。” 没用的。

廖枕兴喘了口气,含着恨说道:“其实我们明明都对着书学好了的善恶廉耻,忠孝礼仪。可惜这群老不死的不肯就这么放手,非要将我们变成他们一样的人才罢休。真好笑。如今只不过我廖家如今做的过分了些暴露了罢了,其实暗地里的蝇营狗苟难道就肮脏龌龊?这样的世界传承下去又有什么意义?指望改正又需要多久?不如一了百了,彻底的从头开始!”

泯生宗长老按捺不住了,怒道:“黄口小儿!怎可污蔑师长!你们廖家做出这样的丑事,就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窃窃私语。

“我们在瘴内都看见了!你们不仅杀害灵兽妖族,吞噬他们了灵气,连同宗同族都要杀害!上一世杀人的献祭大阵难道当我们看不见吗?难道暂时比你们弱小,就应该被你们拿来献祭吗?”

颜盖回过神来,羞愤交加,下意识勃然大怒:“这是为了更好的世界,难道我们就没有牺牲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能这么自私!”

“更好的世界里有我们吗?如果更好的世界与我们无关,为什么要我们用性命去换!”

廖枕兴看着曾经讨好的“师尊”轻蔑一笑,都懒得搭理。

“有罪的人都在这里了,我要将这烂到根的东西毁了,届时自然有更美好的天地!只是木连理的力量不够了,只好把你们都骗过来,没想到还没动手就被佑离岸这死人发现了,更想不到还有人和我想法一样。”

天外来声音一听到这里不乐意了,嚷嚷道:“别叽叽歪歪了,该死就利索点吧,反正你也死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啦!喂!难道你们就这么看着他吗?他死了这个结界就没了,我就可以把你们都放出去哦!他不死我也没办法结束这个结界啊!”

人群中声音变多,像海浪一样轻轻滚沸起来。

这天外来音轻轻运气推了步柏连一把,好像期望步柏连直接上去斩邪祟救众人于水火一般。

步柏连没有搭理,上前单膝蹲在廖枕兴面前,一手放在廖枕持肩上,一手拢在袖中搭着剑:“这个结界是怎么回事?”

廖枕兴翻个白眼:“别看我,你们瘴内看到的一切,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只是想要你们直接死,没想唱别的戏。”

步柏连没搭理他的挑衅,平静地说道:“你吞下木连理后,已经与木连理融为一体了吧?此间界内既然不是你的主意,必然另有其人为幕后主使,你与木连理同身共识,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廖枕兴低下头,躲开步柏连的视线。

姜千星在远处看见这一幕,浅浅吐出一口气,抽身向前去。叶云天一把拉住她,死死地攥住。

方才那一眼看过来,叶云天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这人的心意!

此番境内变化太大,各家立场尚且不明晰,更加需要谨言慎行!始作俑者赵家是从还月州出去的,本就与他们形势不利,事后清算必然要怪他们一头,现在又何必还与这必输之人扯上干系?

但是往日咋咋呼呼却识大局的女儿却缓慢而坚定地将她的手拿下。

姜千星回头看向母亲,狭长的眼睛里一片清明。

叶云天眼睛一红。无端想起小时候抱着女儿在檐下看弟子舞剑。那时候女儿暖暖的脸蛋贴着自己,大喊以后要做名扬天下的大侠。

可是面前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已经比自己都高了。早就会到处沾花惹草,于是非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结界内的一切,都是她一直不敢让女儿知道、也不想让女儿沾染的。她是叶家家主,有自信能托举着女儿带领还月州到那个位置,还这些脏事留在自己手里。

可惜孩子不会只在手里生长。

廖枕兴看见姜千星与叶云天的动作,匆忙低下头回避,瞬间明白她想做什么,旋即迅速抬头看着步柏连交代道:

“是我!”

话音刚落,廖枕兴就感受到四面八方如重石挤压过来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咬牙忍受住痛苦:

“佑离岸的暗许里一直封着一个神魂,此间经历的种种,除了第三世是木连理的意志,其余皆是这神魂的所见所闻!之前我生吞了木连理,佑离岸将剑捅入时也贯穿了木连理的主心,暗许内的神魂便借着木连理的力量展开结界,将我们都吞入了其中,用三世为瘴,只要三世过去你们都没有突破瘴,结界就会坍塌,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廖枕兴吼道:“这一切都和我不谋而合!可见看不惯这世道的可不止我一个!想出去就杀了我好了!!”

认罪认得可谓是慌不择路。

“好。”

步柏连翻手,在众人措不及防间一剑劈下!

双刃裁云剑剑魂镇下,陡然横跨整个苍穹,宛如亿万年前巨斧划破天地!庞大的灵气众人连忙御剑抵挡其四溢的余威。

众人没想到他会在还没分出孰是孰非的情况下说动手就动手,还是下的死手!

姜千星惊道:“仙尊不要杀他!”

“师尊!”

廖枕持手持重剑挡在廖枕兴面前,电光火石间,廖枕持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代替自己下定了决心。

他不可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廖枕兴死!

他还是要从这群人手下救下自己的弟弟,或者一家人都埋葬在这件事中,不纠过往,同生共死。

光芒褪去,姜千星飞奔到廖枕兴面前,发现廖枕兴胸口的玄铁消失了。

方才那一剑未伤廖枕兴分毫,却彻底地斩毁了暗许剑。

天外来人没料到步柏连会突然如此行径,失去了赖以寄托的暗许剑,气得几乎要化成实质:“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师尊!”廖枕持气喘吁吁地回头,却见廖枕兴跪在原地。

暗许碎了一地,他的胸前豁开一个大洞里面血肉和树根纠结缠绕,慢慢的封合。

姜千星看着这一切,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廖枕兴已经死了,更甚的是,这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毁了你的灭世大计?”

步柏连看向“他”:“你于三界之外另起一番天地,混入其中瘴内天道灵脉,本来是想要在两世内杀了我们。但奈何我师尊破坏了瘴内的天池眼,这才支撑不住,被木连理和廖少主夺走了结界的控制权。

“第三世的一切根本不在你的计划内,而是木连理和廖少主夺得结界后失控所致!木连理为天地灵兽,有春风吹不尽的能力,我不一定能断其生气,而你一再鼓动催促我们杀了廖少主,只不过是想等廖少主一死,届时你乘虚而入,便可再借用木连理的力气搏一把!”

步柏连哼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现在应该也被木连理吞噬了吧?你该感谢我,死之前还给你自由。”

被揭穿没什么,但是步柏连这语气简直是冲着气死他去的,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气,“他”抓狂道:“轻狂!看你这口气,是断定能杀了我了?”

步柏连:“杀你有何难!”

话音刚落,双刃裁云剑已经从后捅入“他”的身体。

但是面前的人形只是灵气幻化,并无实体,剑锋飒飒,拨开流云一般的雾气。

“他”脸上浮现得意地笑容,然而笑容还没有消退,只见双刃裁云剑没有停下,直接捅入了步柏连的胸口。

“他”一愣,下一秒鲜血喷涌而出。

双刃裁云剑无剑鞘无剑柄,当持剑人穷途陌路,殊死之时伤己即伤人。

“他”大惊,对于自己还能受伤这件事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更不明白步柏连居然会这么做:“你捅自己一剑就是为了杀我?你师尊怎么教你的!”

瞬息间两人已过刀光剑影。

赤练琴横纵天地,叶樟拔剑助战,但是两人都碰不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赤练琴一击不成,旋回到东饮吾手中,他抱琴而坐,琴声转出,灵气浸入步柏连血脉中。

师君道眼见帮不上忙,向木连理走去,下一秒载春剑直接擦着脸钉在他面前。

他抬头,只见叶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目不错移。

步柏连剑风伶俐,每次出剑都是冲着死去的,杀得“他”连连叫苦:“你就不好奇我是谁?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呵,杀了我又有什么用?这个结界终究还是木连理弄出来的,你以为杀了我就不用杀他们了?”

步柏连一手抹去嘴边的血迹,走到倒下的薄雾旁,一边剑锋对着人,一边剑锋抵住自己的胸口:“这就轮不到你操心了。”

剑锋狠狠贯穿两人胸膛。

濒死之际,“他”的脸终于清晰起来。

颜盖狠狠一震。

“他”的眼瞳深深地看着步柏连:“你没有毁了我的大计,你毁了你自己。”

薄雾散去,“他”彻底消失了,步柏连脱力跪倒,安静地伏在剑上。

东饮吾上前,琴声依旧持续着,只见东饮吾双手莹莹,两指夹住剑身,缓缓将剑从步柏连身体里拔出。

步柏连垂下的双手细细地颤抖,垂落在腰边的头发上都是血。他缓过气来就开始觉得东饮吾的动作墨迹,要伸手直接拔,被东饮吾一巴掌拍掉手。

廖枕兴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又看了看从方才一直挡在自己面前的姜千星。

姜千星应该隔岸观火才对。他是再了解不过这些人,现在只是时机未到,其实他们一定都件件看着,一笔笔记着发生过的事情,等从这里出去,第一件事便是审判对错,找出一个众矢之的的人来洗刷所有人。

到现在为止,姜千星也只是不想让人杀了自己,此事到时候辩白,尚且可以说看破了幕后黑手的诡计,并不会酿成大错。廖枕持背后有无尽藏,也不必担忧。

他必须去死了。

廖枕兴按了按胸口,对这种感情感到陌生。原来歇斯底里的恨意,会因为想要爱自己的人能活下去而收敛。

他其实已经死了,是注定要消失的,可若是拖着不愿意,仅有的还在乎他的人,就会因为他短暂的停留而承担巨大的代价。

步柏连有些乏力了,他按了按发胀的头,扯下衣摆塞进胸口的嚯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道:“别担心,不会杀你。”

人群中有些躁动起来。眼下情况已经分明了,布瘴的人已死,困住他们的只有结界,杀了廖枕兴和木连理,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木连理早就死了,对吗?”

“是。这一世的木连理从开始就是骷髅夜语。”廖枕兴望着步柏连,“仙尊,其实你应该也发现了,佑离岸也是。”

步柏连手一顿,说道:“请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廖枕兴正奇怪,就感受到自己胸口的木连理微微缩了一下。原来他们都还有在乎的人。

五年,犹如炼狱。廖枕兴看着身边的人死去,早已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最优秀的那个,而是要证明自己是优秀的那个。再到后来,这些曾经要把握住的东西也都不重要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是真的不想死。太想活着了,以至于以这幅不堪的面貌面世。

何至于斯。

廖枕兴不甘心地问道:“仙尊,我做错了吗?”

步柏连看向廖枕兴,廖枕兴发现,他那永远微波澜澜的深碧色瞳孔已经变成朔金。方才杀了那人,步柏连消耗了甚大。

“我不会这么做。”

“替他人决定他们的生死,太狂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没办法呢?”

听完这个回答,廖枕兴沉默下来。半响,他轻笑,闭上眼睛,对着木连理发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无天地的地域内地动山摇。

无数呼喊朦胧起来,隐约好像还有喊自己名字的。

临死之际,居然想回到当年仙盟大会。

此生只品尝过唯一的一次患难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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