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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剑中世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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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柏连一睁开眼就是天晕地转的窒息。抬手抓了两把,挡住了赤练琴的下一拍。

东饮吾双手双脚被绑着,爬都爬得歪歪扭扭,方才勉强到了步柏连身边。眼下被步柏连这么一推,一头撞到赤练琴上,摔倒在一旁,头晕眼花,够呛能再爬起来。

步柏连撑着站起来。一转头看见东饮吾被五花大绑的样子,赶忙上前去给他解绑:“这里有人比你先醒?他人呢?”

结界内的瘴破了,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挣扎着苏醒。但是并没有看见第二个站着的人。

步柏连迅速四下看了一番。他们身处在一个空洞的界外之境,此处茫然空落,四下无境,千万年前盘古落下的斧痕终于无所踪迹,天地再度合一。一切由人们堆扎起来的积累都被消除,空茫茫的一片好像来到了世界初始之境。身处其中,心中不免恐惧不定。

只有那棵树,像浮萍飘忽在水面上,根深深地没扎在虚无的土地上。

东饮吾扯开绳子,他着急得厉害,一把抓住步柏连:“柏连,我们被困在木连理的结界中了!师尊始终在瘴内但是并未陷入,他将我唤醒后,见实在叫不醒你们,就说要去入瘴毁了瘴内的天池眼。我不让,他将我劈晕绑了起来!如今结界内瘴气已破,只怕是师尊已经他毁了瘴内的天池眼,才破了这杀招!”

这句话太让人震撼,以至于步柏连第一时间居然是诧异:“师尊毁了天池眼?”

但是步柏连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心下大骇。

天池眼事关天下修士的命脉,从建立起就百般防护,且不说当年仙尊们设下的保护,便是这南北两个大阵都让一般人连靠近都靠近不了,更别说破坏它所要遭受到反噬力量了。

这瘴内秘境中一切伤害都是真实的,师尊若是去破坏了天池眼,现在只怕是性命垂危!

“结界内没有师尊的气息。”神识铺开,步柏连迅速定位了几人,说道,“当务之急是从这里出去。”

东饮吾囫囵擦掉自己嘴角的血,一把拉住步柏连:“师尊已经将瘴破开了,只要毁了木连理,我们就能从里面出去。事不宜迟,我们速速毁了它去!”

东饮吾就要站起,一低头,无意间看见步柏连攥在袖子中的手。

苍白,微微发颤,将巨大的痛苦攥死在手中。

“不好。只怕设下这结界的并非只有木连理。”步柏连抬头,“这里面有暗许的气息。”

说到木连理,步柏连心中一紧,但是依旧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被木连理吞噬的东西都会转化成木连理的能量,断然没有可能还留下自己的痕迹的可能。现在不知道暗许在其中做了什么,我看这要破这结界只怕并不是毁了木连理这么简单。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错杀。”

步柏连回头,正对上东饮吾复杂茫然的视线。

东饮吾没料到步柏连会突然回头,有些无措,下意识的笑了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还记得在瘴内的经历吧?”

身边的修士越来越多的醒来。他们有的勉强着站了起来,有的坐在地上,四下打量,眼中无一例外的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难以接受自己的死亡,难以接受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未来。背后血淋淋的谋划被剥干净放出来,自己为人鱼肉的经历是那么的恐怖。

而将自己按在案板上的,居然是自己始终信任着的师长。

将自己养大的人毫不留情,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沉默与惊恐在这无界之境流转。

步柏连平静道:“记得。”

东饮吾咬牙憋出一句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闻言,步柏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向他的眼中流露出无奈与疲惫:“还有什么能说的吗?”

他早就有猜测,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暗处,才导致了前世妖族灵兽的叛乱。这次止青城的事情,他不顾众多仙门世家的人反对,追究至此,原本是想抓住机会,将这些烂事都一把扯出来。

他那时候以为,事情还是可以解决的。

原来圈养灵兽吞噬灵力用以突破修为这件事已经成为约定俗成,这种修炼方式与魔修何异?

但是更可笑的还是仙门。

居然圈养弟子用以开启大阵,何等荒谬之事!面对这种当东西从头烂到脚的庞然大物还能说什么?

步柏连听见旁边有人已经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此时他只想闭目塞听。

又要盖上一切都是为了天道的帽子,然后冠冕堂皇地当做无事发生了吧。

天道自己知道吗?

步柏连想到这里居然笑了。

天道、天道……

他为了这些人、这个世界,忍受剥经割肉,放弃自己为人的一切,难道是为了所谓的天道?

他能忍受种种折磨,是因为只有天道平稳,才能有让人平静生活的空间,一切爱恨嗔痴才能发生。他是为了换取这样一个世界,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运。

结果现在呢?公道都没了,还管什么天道?

他守护的东西成为了不值一提的牺牲品,他的多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步柏连感觉有戾气在心中横冲直撞。

“师尊!”“掌门!”

廖枕持和柳如烟站在面前,手边拖着昏迷不醒的佑离岸。

叶樟静静地站在一旁。

步柏连看着他们,喉咙滚动,方才胸口膨胀开无限的恨意就这么硬咽了下去,对东饮吾说道:“先想办法出去吧。”

周围的人都已经醒得七七八八,佑离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步柏连将人捞到身边,发现佑离岸的身体滚烫,手臂肩膀上青筋鼓胀跳动,有莫名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修为也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眼看着就不好,步柏连心中一紧,赶忙将灵气探入他体内,却被瞬间弹开。

东饮吾惊道:“好霸道的力量!”

步柏连皱眉,这股力量源源不断的往人身体里面灌,哪有人能承受得了?要是不能阻止这样下去难保佑离岸不会爆体而亡!

步柏连正要掐断这股力量,空中传来一道声音:“快快住手啊!!”

下一刻,步柏连几乎觉得那声音在贴着他的耳朵大喊:“这死孩子硬要将他那破血脉塞进天道补天,也不问问天道要不要!这天道也真是能忍,居然忍得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点的把这破血脉还回去。我就开结界接管天道这么一小会儿都让我难受死了!总算找到机会能还给他。我告诉你小家伙,我这可真的是在做好事,你这宝贝徒弟也不会死。”

说着语气颇为哀怨:“你放一万个心,我比你还怕他死,他要是死了,换不回去了我才是真的完蛋!”

步柏连冷声道:“你是谁?是你做的吗?”

没有答复。

众人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却找不到说话的人,这道声音似从苍穹而来。最终大家目光都聚集到了木连理上。

巨树下下,廖枕兴静静地跪坐在那里。胸口的暗许像是被烈火锻化过,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剑体膨大数倍,黑色的玄铁化作冰锥,将他整个人贯穿,剑锋点在地上,撑着他整个身体。

廖枕兴身后的木连理如此安静。这次的结界废了不少灵气,木连理比之初见温润了很多。

那人又说话了,声音轻佻沙哑:“好啦好啦,算你们逃过一劫。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杀你们了,只要把剑从那孩子体内拔出去,你们就能出去啦!”

廖枕兴慢慢的抬头,扫视过这些或惊恐或迷茫的脸,在看见姜千星复杂的神色时顿了一下,心里苦笑:真是,都被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姜千星就喜欢那种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举一动拿着捏着世家大公子的娇气劲儿她才喜欢。本来还想装到底呢。没想到在这结界里面最后被看透了。

真倒霉。

最终视线回来落到廖枕持身上。

廖枕兴血呼啦扎的脸上惨无血色,两人视线相对的那刻,廖枕持受不了地上前,蹲跪在弟弟面前。

在瘴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廖枕持可以原谅廖枕兴做的的一切,但是此时此刻面面相对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廖枕持听见自己干瘪又多余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廖枕兴闻言嗤笑:“不为什么,我累了不行吗?瞧瞧你,老哥,我不乐意做好孩子了可把你吓死了。”

廖枕兴抬眼。他胸腹受伤,蜷缩着俯身,分明是极力抬眸,却依旧是上下打量之姿,扫视着面前的哥哥。

说来好笑,在长辈的安排下,便是在家学中,他们兄弟二人也从未同席修习过。他的世界里没有哥哥的身影,哥哥的世界里自己也是一样的吧?

这是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

资质不行,不像自己从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家族培养自己,捧着自己,告诉他他是优越的。廖家能不能守住镇守世家的荣光、慕琢城百姓能否安居乐业,全部的希望都压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生活很辛苦,起早贪黑,努力的不能更努力。可享受了家族荣光带来的尊贵,就要做到守护好大家,不是吗?

他自以为从来都是一个好孩子,世家公子,品行优良,刻苦好学,力争首座。从记事起,他就从未推卸过一日责任。

可为什么,明明都说,他是家族里最好的,和哥哥不一样。他给这个家族带来了希望。但是,为什么他听到的话却是,“你哥哥果然不如你”,“千万要超过你哥哥”呢?

自己不是比哥哥好很多吗?那为什么还要拿哥哥和他比?为什么看似是夸赞他比哥哥好很多,可是哥哥却是他要超过的目标呢?

这两种话,在他的世界里相互抵抗,让他困惑不已,也不得不看见这个本不该进入视线的人。

谁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窥视的,一旦看了,心就野了。

一母同胞的出身,一样的身份,却拥有那么多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认真听话会得到名誉与夸赞,看似是世家少主万人之上,可实际上谁都能到他面前指手画脚一番,随意的对他提出期望,把他高高架起,落到手心的东西屈指可数。不听话却拥有无拘无束的生活,真心相待的伙伴、甚至外门弟子的信任,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

亲眼看见谎言构建的世界出现裂缝,廖枕兴想:我被骗了。

终于当廖枕兴实在忍不住想过要去问父亲时,却正好撞见父亲大怒,将哥哥罚跪在堂下。

廖枕兴早就知道,哥哥纨逆不堪,经常让父亲生气,但也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件事发生在面前。

怒吼和拳脚劈头盖脸落下,伤痕累累的哥哥被拖出来罚跪,而那两个外门子弟也拥上陪着哥哥一起跪在殿外。

闹成这样。

无人发现角落里廖枕兴失魂仓皇而逃。

廖枕兴走在长街上,路过的门生都向他投来崇仰欢喜的眼神,让他回避躲闪,几乎想掩面而行。父亲拳脚加在哥哥身上,却也叫他的灵魂鼻青脸肿。时至今日廖枕兴才发现,自己和哥哥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一直以来,他是如此的恐惧。恐惧自己做的不好,恐惧自己做的不够,恐惧遭到斥责,恐惧言行让家族失望,恐惧父亲不满的眼神,恐惧自己落到这种境地——

这种境地?

哪种境地?

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看见,但是这一幕却并不陌生?

廖枕兴停下来,望着熙攘永无止境的前路——为什么他一直以来都这么害怕落到哥哥的地步,到底是谁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

日子看似还平常的过着,只有廖枕兴一个人的生活扭曲错乱,直到那日。

哥哥闯下弥天大祸,居然冲动斩杀巨石军。在泯生宗得知消息时,他不顾面前仙门求学的机会是自己百般圆滑才换来的,执意要和父母回去。

即便父母终究会原谅哥哥,可是同他一起闯祸的人只怕难逃追究。

廖枕兴打定了主意,即使可能一同受罚,也要帮哥哥保下那群人。

谁知道,无尽藏的飞燕木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来了。

他的第一次反抗就这么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的反抗,只留下行动前的恐惧和满地狼藉。试探的手脚收回,回到自己牢固的笼子里。以至于当这样疯魔的事情发生,明明知道家族害人无数,在向着永无深渊下落,他居然不敢动作。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多么勇敢的人,要是他在,事情就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了吧?

那为什么要在最重要的时候离开呢?为什么要留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面对这一切?

为什么五行秘境的时候这个人不在!!凭什么家族走向了错误的深渊,却只有我与这个鬼地方息息相关、承受结果!!!

千般万种思绪落到地上,唯有愤怒和恨能够吐露。廖枕兴双眼布满血丝,含泪怒道:“你不是也姓廖吗!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廖枕持看着廖枕兴怨恨的双眼,喉咙艰难地滚动。瘴内廖枕兴、廖家经历的一切变成难言的苦含在嘴里,早就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难过也滚动起来,不合时宜的混在一起,一时间只觉得千头万绪,有苦难言。

廖枕持目光下移,看着穿透廖枕兴胸口的利柱,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隐隐作痛,哑声道:“没有人承认过啊。”

他是被赶走的。若非如此,廖承他们怎么会听说廖家要给大公子佩剑戴冠就千里迢迢的回来。

可是赶走自己的人那么多,细究起来偏偏没有这个看似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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