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俗称乌台,单听名字便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乌黑、乌鸦,似乎和一切的不吉、灾难相关。然而苏轼被两名衙役反剪双手押送进乌台时,夏日的炎热瞬间被路旁井然有序的松柏吸走,一个多月来在船上被押送的颠簸、燥热、忧惧也在这一瞬似乎也变轻了许多。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廊,乌青色的单檐歇山顶似望不到边际。苏轼以前只听过大宋的御史台以“深、靓、严、固”而闻名,谁曾想过第一次进入此地身份不是御史,竟是囚犯。苏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笑声马上引来了身边衙役的不满,他用脚狠狠踢了下苏轼的小腿:“大难临头,这人还有心情东张西望,笑出声来。”
苏轼不敢再发声,一路上他早已领会御史台的威风,他堂堂一富庶之地的知州,六品大员,被前来抓捕他的衙役如鸡犬一般呵斥、驱赶,想必是早已有朝廷的授意,自己就算能侥幸活命但仕途之路必然夭折,牢狱之灾更是难逃。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苏轼被押入一四方院子,里面靠南一排高耸的灰色房屋,苏轼走进其中一间,外面的天光顿时隐去,只是从高高的屋顶小窗洒进一丝光。苏轼站在那一道光中,仰头似感受人世间最后一丝光亮。这样的囚禁,真可谓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也许他再也不能活着见到外面的世界了吧。
后面的日子过得漫长而混乱,苏轼只是依稀感觉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屋外的知了渐渐变得安静,过了些日子又变幻成装腔作势的呼啸风声。他三天两头被带到另外一间房中受审,审问的人也在不断变化,大约是一波人无果后便换成另外一波人提审。审问的人从严厉到温和再回到严厉,有威逼利诱也有循循善诱。
只是苏轼实在不知该招供些什么,这些年他亲眼目睹青苗法从惠民的初衷变成扰民,数不清的百姓因此由富返贫,流离失所。倘若让他屈从新法,他在十年前便该屈从附和新法,何至于在被朝廷外放十多年后再低头认罪?倘若他认了罪,他这些年在杭州、密州和徐州做的一切又算什么?他身旁许多和他一样反对新法、支持拥护他的人又会因为他的招供被怎样牵连进来?
至于审判官说他写的那些诗与词便是罪证,让他做一个彻底封口的人,这和雄鹰折断双翅又有什么区别?因此苏轼渐渐不再辩解,话愈加地少。他甚至求身边的狱卒为他偷偷准备了可以致死的药。万一哪天他实在受不了审讯的酷刑,他总不至于一时失了大节,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昏死和昏睡之间他做了数不尽的梦,梦中他和子由泛舟在玻璃江上,青翠山峦倒影在如镜的江面上,子由兴奋地说:“哥哥,我们终于出川了。母亲在家一定能等到我们出人头地的好消息。”
他说不出话来。从嘉祐元年到元丰二年,从意气风发到身陷囹圄,究竟是荣耀二十载还是颠簸半生?都不过是大梦一场吧!他想回家,可出川难入川更难,他的尸骨何时可以像父亲和妻子一样回到安道里的万顷松波之间呢?
“苏大人,苏大人,醒一醒。有人送东西给您。”狱卒摇醒苏轼,这个狱卒早听说过苏轼的仁名,虽然李定这些御史大人们铁了心让苏轼死,但是狱卒心中并不以为然。
这些年在御史台审理的案子狱卒见了许多,有快速结案的,也有托了很久时间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苏轼的案子如此摇摆。审讯进行了几个月,连一个像样的罪名也定不下来,之前是昼夜审讯,最近变成只是白日审讯。开始他尚能听到鞭打声,但每次苏轼受审回来那些官员们又给他些跌打损伤药膏让他替苏轼上药,后来连鞭打也少了,慢慢审讯似乎变成了每日例行的项目,至于审问出来什么,似乎大家也不抱什么期望了。
苏轼疑惑地从稻草堆上起身,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又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望他呢?“是大人的长公子。”
苏轼踉踉跄跄地奔向房门,房门被挖了一个小洞,洞外他看到了熟悉的脸庞。“迈儿!别哭。”苏轼颤抖着声音安慰苏迈,却忍不住先老泪纵横。
“父亲,你受苦了!”苏迈踮起脚伸手握住苏轼的手,昔日宽厚的大手如今似乎骨节便能刺破皮肤。
狱卒也忍不住眼眶含泪,“苏大人,上面交代了,以后每日苏公子都可以来送饭和大人报个平安。今日大人还可以和公子聊会儿天,只是要长话短说,我先去外面给两位守着。”
苏迈见时间有限,只得强忍悲伤,删繁就简和苏轼说了这些日外面的情形。原来自从苏轼七月二十八日被捕后,苏辙便派人将苏轼一家所有人除却苏迈都接到南都暂时避难。苏轼虽然罪名未定,但家人留在湖州危险重重,倘若御史皇甫遵再派人抓捕,单凭湖州通判和府衙其他人难以抵抗朝廷的追捕令。
唯独苏迈一路跟随押送的船只到了汴京,暂住在马梦得的宅子里,每日东奔西跑只为向父亲昔日的同僚求助,希望那些朋友们能够为苏轼的案子向朝廷求情。汴京的夏如烈火焚心,苏迈自幼在父亲的盛名下长大,虽然这些年跟着父亲做官颠沛流离也吃了不少苦,但是他从未觉得身体上的苦是真正的苦。有父亲在,便如同有高山大树,他从来没有真正担心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