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之后上元之前,是妇人和小孩一年中最忙碌和最愉悦的日子,忙碌着辞旧,愉悦着新生。闰之和朝云今年难得的兴致高昂,自熙宁七年离开杭州,已经七个年头过去了,这些年闰之和朝云均未似在杭州时那般大肆准备过元日和上元,贫困、灾荒和忙碌始终围绕着苏轼就任的地方,也围绕着苏宅的几个女人。
可是今年不一样,徐州经过去年的整治已初现出国泰民安之势,徐州百姓对苏轼的敬仰和爱戴满溢出来,连着撒到闰之和朝云身上。闰之如今出门总是受到明星一般的关切和簇拥。她虽然知道这一切全因她的夫君而来,但妻凭夫贵,近来她的心中始终洋溢着一种满足甚至自得的欢乐,她甚至开始喜欢上徐州这座城市。
苏轼过了元日后心情也难得地喜悦,只是依旧每日繁忙穿梭于府衙和街道之间。自除夕和秦楚达成了约定后,他已经尝试把秦楚纳入一种新的感情体系,无关风月,但求相知相惜。虽然做起来困难,偶尔想越界时他便提醒自己想一想弟弟子由。他和秦楚的关系,为何不能似他和子由的关系呢?
秦楚也渐渐适应了如今和苏轼的相处。苏轼隔两三天便会来花街,他几次想提议让秦楚去苏宅,毕竟同在一个城市闰之早晚会知道秦楚的存在。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不愿秦楚去做一丝一毫的曲意逢迎,哪怕他知道秦楚只要有心,在人情世故上是十分擅长的;他也希望多一点时间来培育他和秦楚的新型关系,待到像水和空气一样自然,他再把秦楚带入他的现实世界中去。
这次他很快向马梦得写了封信,简述了他在徐州遇到秦楚的情况,并邀请马梦得待京城事务稍有空隙时来徐州探望。去年马梦得离开徐州时曾提到一年之约,如今苏轼觉得这个约定似乎是冥冥中注定。他的回京之路遥遥无期,徐州百姓又那么地喜欢他,倘若在徐州能安定下来,以他的地位和能力,必能给秦楚一个安稳,给马梦得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上天总是难遂人愿,二月刚过,朝廷的调令便到了徐州。苏轼被调往湖州任知州,并需在五月前到任。这个消息让苏宅欢快的气氛瞬间化为乌有,闰之甚至有一丝愤恨,“子瞻,说句天杀的话,这大宋朝的皇帝是看不得官员过好日子么?这些年咱们从杭州到密州再到徐州,每次都是好不容易日子有些盼头了,朝廷便又要把你调到其他地方。”
苏轼看了看闰之,本想警告她的大不敬之语,后来只是强敛自己的低落,笑着说:“听说湖州紧靠太湖,向东二百里是苏州,向南二百里是杭州。娘子你不是一直对杭州恋恋不忘么?我们到了湖州,想必你会很快爱上和杭州相似的四时风光。”
他只能把他对徐州的不舍写进诗词里,在阳春三月离开,按照朝廷规定的限期去湖州赴任。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每次到新的一地赴任,苏轼惯常的做法是一人先行,待到完成交接寻好一大家的住处后再让闰之携一家老少去会面。这次他依然如此,他来到花街和秦楚告别,希望秦楚也先待在徐州,湖州一切皆是未知,他希望等湖州一切安顿妥当后秦楚再去湖州。
秦楚听到湖州二字后身体突然止不住的颤抖,这个地名对秦楚来说太过熟悉。穿回古代后秦楚记不清苏轼是何年落入低谷被贬黜到黄州,但是她清晰地记得苏轼是在湖州由官船被羁押至京城,险些丢了性命。
“天,为何这么快!”秦楚忍不住哀叹。
苏轼见秦楚神色异样,以为她是舍不得徐州的生活,便想温言开解秦楚。然而秦楚什么都不让苏轼说,只是故作坚强地笑笑说:“答应我,无论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你总要记得黄楼上的约定。”
苏轼望着秦楚竭力平静的脸,难过中又有些想笑。秦楚是他见过的女子中难得智慧和镇定兼具的人,可是面临一时的分别和人生的变动同样如同一般女子无法克制愁肠百转。
“除夕夜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天上诸神都要下凡的,又岂能打妄语?你放心,最迟八月,我会接你来湖州。”
苏轼没有守住他的诺言。六月底他给家人写了信,告诉她们可以启程来湖州赏荷花了。闰之带着三个儿子、朝云、任妈在七月底到了湖州,热气和蝉鸣声把湖州笼得密不透风,闰之尚来不及抱怨,苏轼便又收到了京城的信。
是驸马王诜的信,早些年苏轼在汴京曾和这位京城名流参加过数不尽的风流宴,这些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再回汴京,倒是王诜隔三差五地会写信和苏轼探讨他们之间永不过时的诗词字画。他笑着打开了信,刚扫过几行,那信犹便如千斤坠一遍,让苏轼忍不住直跌坐在椅子上。
“子瞻兄,危也,难也!近日朝廷争论纷纷,多是关于你的传闻。我得到内府消息,特冒着天大危险来通知你提前做好避难和抗争准备。
如今王相国隐退,你在徐州、密州任上又大有作为,去年黄楼诗会更是让京城的那帮子新党视子瞻兄为旧党领袖。皇上当着大臣的面称赞了你几次已经让他们如惊弓之鸟,把你调任湖州后更彻底是让他们坐不住了。
兄在给朝廷写的《湖州谢上表》中有两句被御史揪了出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本是子瞻兄的自谦之语,却被新党诬陷成为了攻击新法而无事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