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夜,总很深寂黑长,层檐叠瓦、深廊曲庑,沉沉的夜穹压在人肩上。
前头提灯的内侍走得慢,手中一柄纱罩宫灯,昏黄一豆,飘摇如迷途的萤。月暄踏着微光而行,想起他十六岁那年的旧事。
也是这样深的夜,他正走着,冷不防被人抱住了腿。低头去看时,前头的内侍已经尖着嗓子叫出了声。
那箍住他腿的东西被尖叫声惊着,反倒顺着月暄的身子又往上爬了一段儿,最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内侍手里的灯晃了好几圈才稳住,光落下来,月暄才看清挂在自己身上的是个小孩儿,不是小妖怪。
年幼的阿练,还没继承圣女的貌美,也不见先帝的英武。
他瘦得厉害,两颊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团旧棉絮。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不动不眨,无光无色,像被废弃了许久的枯井,井底没有水,也没有映影。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情绪,无悲无喜。
只是仰着脸,安静地望着月暄。
确认眼前人的身份后,阿练挺礼貌地说:“世子,我皇兄病得很重,您能帮帮我们吗?”
他这会儿才五岁,本是不记事的年纪,又不常出去见人,应当认不出月暄才对。但月暄说过一句话,他记住了。
阿练的母亲婉妃有一头银发,所以他那群缺德带冒烟儿的兄弟们总喊他“白毛怪生的小妖精”。南山王世子说:“没事儿,我刚来那会儿还有人管我叫黄眼怪。”
“哦,是你……”月暄盯着阿练想了好一会儿,可乾元帝的儿子实在太多了,他数来数去也没弄清这孩子究竟行几。
“你说谁病了?”他慢悠悠地问。
“我哥哥,司含生。”阿练箍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紧,大有他若不答应帮忙便绝不松手的架势。
阿练和他哥九皇子都不受乾元帝待见。宫中之人最擅长见风使舵,提灯的内侍终于按捺不住,对阿练很不耐烦,催道:“世子,陛下还等着召见您呢,可不敢让陛下久等……”
月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内侍的嘴立刻闭上,弓着腰退了一步。
月暄转头开朗地对阿练说:“走,带我去瞧瞧你皇兄!”
兄弟俩住在冷僻的福康宫。这原是宫中集中养育皇子的地方,但乾元帝开恩,允许后妃将皇子养在膝下直至“出阁”之礼,福康宫就这么荒了下来。
福康宫宫门半掩,月暄往里瞄了一眼,发现这破败之地竟比宫道上更黑,阴冷得很。他心里有些后悔来这儿,可阿练已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宫院深处一间很小的耳房里漏出一点焦黄的光。阿练抓着月暄身上雪白的狐裘,往里面一指:“我哥在里面。”
月暄爱干净,嫌他的小爪子脏,把自己的衣服扯出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高阳帝大名“司含生”,后来的“寒笙”二字是他登基后自取的号,仅用于字画题款。
司寒笙正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数九寒天,他身上只盖了一层破被子,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枯草似的。
听见门响,司寒笙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费劲。
他发烧烧得满脸通红,看见月暄,明显吃了一惊,挣扎着想坐起来:“怎么是你……”但他正发着烧,这一动便头晕目眩,又被迫躺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月暄身边的阿练,忽然严厉起来:“深更半夜,你为什么要劳烦世子过来?太无礼了!”
司寒笙爱摆点兄长的谱儿,都病成这德行了,还不忘管教弟弟。
月暄心想,怪不得方才这小崽子不肯第一个推门进来,非得跟在他后头。
不过兄弟俩相依为命多年,到底是有真感情在的。阿练虽被训了,可一看见兄长那惨样儿,还是扑上去抱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怀里。他一声都没出,可肩膀耸动,不一会司寒笙的前襟就濡湿了。
兄弟俩挤在这一间小屋子里,大约是为取暖方便。月暄扫了一圈,发现实在没地方下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远远地立在门口,说:“哦,还真是病了。叫我来干嘛?我又不会治病。”
司寒笙听了这话,本来因他出现而发亮的眼睛一瞬暗淡下来。
他这个人脾气硬,从来不晓得服软,喜欢跟那些性格恶劣的兄弟们硬碰硬,最后总落得以卵击石的下场。他毕竟是皇子,若非如此倔强,怎会把自己搞到连一床完整被褥都没有的窘境?
月暄以前替他说过话,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也不待见乾元帝那些倒霉儿子们。可司寒笙会错了意,以为月暄是“善”!以为他们至少算能说上话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