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在侯府等了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见段文君回来。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看到温祈,她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快步上前,倒头便跪。
“欸?!”
温祈吓了一跳,连忙拽住她的胳膊:“干什么干什么,小段大夫,我这儿可不兴这套啊。”
但段文君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往后退开半步,仍旧还是郑重其事地行完了这个大礼。
“温祈,此番承蒙你与侯爷大恩,我夫妻二人没齿难忘。我身无长物,唯有这一身医术,往后只要需要,我必当竭尽所能。”
“救下来了?”温祈反应过来,也算是松了口气。
她俯身把段文君扶起来,笑道:“我们好歹也算是同患难的关系,就不讲这些虚礼了吧。况且药玉是你给的,保命药丸是段家的,怎么也算不到我身上来,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再说了,之前谢迎中了毒箭,也是多亏了你才能活过来。明明是你施恩在先,我们顶多算是回报罢了。”
“不能这么论的。”段文君呐呐地开口。
但她也知道温祈不喜欢这样,没再继续,转而道:“子程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余毒未清,需要时间来慢慢拔除。”
“我听他说,提前吃药丸这事,是侯府派人提醒他的?可是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会……”
“我们不知道。”温祈摇头道,“我说过的,只是做好最坏的准备。”
“关于庞子程会替天敕圣宗试药这件事,我和侯爷之前就有过猜测。而观照想要他死,最顺手的方法,就是下毒。”
“不过,如果没有你拿出那枚药玉,就算能猜到这些,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在那种情况下救人。所以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命不该绝。”
段文君听她这么说,也不禁一阵庆幸。她拿出药玉确实是临时起意,当时她急于与庞子程相认,身上又没什么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阴差阳错地保下了他的命。
但她还有一事不解。
“可药玉是我爹给我的,就连我也不知道那药丸具体是什么功效,你们又是如何确定,它一定能救下子程的?”
“我们不是要救他,我们只要保住他的命。”温祈正色道,“能救他的只有你,你是个大夫,所以我才说,需要你去做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至于药玉,我确实不清楚这些细节,但侯爷知道。”
“之前段太医,也就是你爹被迫离开京城,除了天敕圣宗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要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给皇帝治病。”
“……什么?”段文君满脸愕然。
她不知道当年内情,段墨成也从来没跟她说这些,可既然温祈现在突然提起这个。
“难道说,这就是当年我爹呈给皇帝的药?!”
温祈点了点头,不由得唏嘘道:“要不说时也命也。”
“按观照和柳三的打算,多半是要让他在宴席过后,才悄无声息地死去。可没想到他吃了这药丸,反而提前激发了体内的毒素,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开始吐血。”
“皇帝不肯吃长生药,他们所有的筹谋就此落空,这才不得已,铤而走险,直接造反逼宫。”
段文君没说话,她现在只觉得后怕。
哪怕没亲眼见到宫宴上的情形,可光是听温祈的讲述,她就不由得一阵胆战心惊。
“对了,子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他还说,他在状元府里还藏了东西,我没太听明白,好像是……账册之类的东西?或许对侯爷有用,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取出来。”
这倒是意外之喜。
温祈接过信,刚看了两眼,瞬间面露欣喜。
是他顶替卢一舟身份的前因后果。
而所谓的账册,十有八九就是安乐堂的交易记录。自从上次在陆仁那儿见过,她就一直记挂着。皇帝,朝臣,宫女侍卫,这东西牵扯到的太广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原本她还打算让陆仁帮忙,可如今他的身份和立场都极其模糊,已经完全没办法再信任了。
好在现在又搭上了庞子程这边的线。
不过状元府毕竟一直在皇帝的监视下,找账本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温祈当机立断:“这样,小段大夫,你先去休息,我这就去找侯爷,能拿的东西,最好今天就拿到手。”
“至于庞子程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但务必注意,他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我知道。”段文君郑重点头,“你们要做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绝对不会添乱。”
她这么说,温祈自然相信,毕竟段文君行事向来有分寸。赶紧把人赶回去休息,她又马不停蹄地跑去找谢迎。
谢迎在前厅。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赫连昭竟然也在,见她过来,颔首示意:“温姑娘。”
“太子殿下?”温祈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谢迎。
毕竟不管以两人的身份,还是明面上的关系,赫连昭亲自登门,属实容易遭人诟病。
“姑娘不必多想,昨夜宫宴,谢迎的佩剑落在禁军那儿,孤受人所托,来送还而已。”赫连昭看出她的疑虑,笑着解释,“更何况,孤不声不响地带走了那么多恭王旧部,于情于理,都该上门给个交代。”
“殿下给他们铺了条通天的路,便是我爹在世,也该拍手叫好,又何须与我交代什么。”谢迎的语气很淡,但话里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
温祈看出两人间气氛的异常,干笑两声,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关于案子的事,我想了想,现在也只能从天敕圣宗那边入手。审观照和左荣是一方面,还有状元府那边,卢一舟是他们安排的药人,会在府中留下些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赫连昭闻言,赞许点头:“温姑娘果真思绪敏捷。”
不过,还没等温祈再次开口,他又紧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很可惜,父皇已派陆仁和禁军连夜查封了状元府,哪怕是孤,也进不去了。”
“又是陆仁?”温祈拧眉,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他,“恕我直言,殿下,他不是你的探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