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君盯着那半只鞋尖,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将灯笼架在旁边倒扣的瓦罐上,半蹲着一寸寸挪近,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草席。
席面层层裂开。
露出一张染血的脸。
段文君的手腕极小幅度地轻颤了下。
她凝视着这张脸,神游似地愣了许久,直到拿着刀的手开始僵直,不自觉地轻颤起来,刀尖随之一偏,险些直接戳到她自己身上。
冰凉的触感拉回思绪,她猛地回神,有些仓惶地收起短刀。
“卢,卢公子?”
她跪坐下来,俯身凑得更近,试探着低声唤道。
甜腻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浓郁得有些呛人。
她抑制不住地偏头干咳了两声,顿了顿,又重新开口:“……子程?”
她这回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几乎连她自己都要听不见了。
可她仍觉得吵闹,干脆彻底噤声,扯着袖口,专心致志地去擦拭身前这张脸上的血污。
太多了。
层层叠叠,遮盖住整个下颌,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直至没入衣襟。
段文君突然停下了动作,重新拿出那柄短刀,捏住刀尖,在他下颌处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
刀口处微微翘起,她用指甲掀起边缘,缓缓撕下一块指节大小,薄如蝉翼的胶皮。
这东西的材质相当古怪,触感纹理与人的皮肤别无二致,且黏性极强,严丝合缝地粘牢在庞子程脸上,除了刚刚扯下来的那块之外,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没再继续尝试撕掉这层假面,回忆着曾听过的一些民间传闻,转而去探查耳后和颈侧,试图找到面具衔接的位置。
可始终一无所获。
她拧了拧眉头,沉吟片刻,轻手轻脚地撩开庞子程的衣领。
衣襟沾了血,已经变得有些发硬。随着布料被层层剥离,在肩胛稍下方位置,一圈细密的缝合痕迹赫然入目,针脚齐整,如同百足虫般盘踞在皮肉上,从左到右,几乎横穿了整个胸口。
一阵透骨的寒意爬上后背,段文君打了个冷颤。
这不是庞子程。
她开始发自内心地抗拒。
不能接受,无法容忍,不敢想象。
可这道刺目的疤,却始终残忍地提醒着她,庞子程究竟在天敕圣宗经历了什么。
于是她下意识地想要将它遮掩起来。
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办法收拢起衣领,反而越来越显得凌乱。
一片狼藉。
她颓然地垂下手。
脑子里混沌一片,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似乎过了,又骤然回想起来,是温祈让自己来的。
来做庞子程的最后一道防线。
防线。
段文君的眼睫轻颤了下,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她相信温祈。
她必须相信温祈。
她重重地呼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然后闭上双眼,像对待以往的任何一个病人那样,开始替面前的人探脉。
一息。
两息。
脉象始终毫无起伏。
段文君却始终执拗地按住他的腕间,指尖越来越用力,直至在某个瞬间,突然捕捉到一丝如同错觉般的轻微颤动。
段文君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扑庞子程身上,动作忙乱地摸索着什么东西。
没一会儿,只听啪嗒一声脆响,一枚鱼形药玉从他袖口的暗袋滚落而出,在她脚边碎成两瓣。
药玉中空,内里凹陷下去,原本里面该放着一枚能保命的药丸。
但现在药丸没了。
药丸没了。
段文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我都忘了。”
“我都忘了。”
“庞子程,你怎么不提醒我。”
“庞子程。”
“你疼不疼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
灯笼里的蜡烛燃烧殆尽,光亮越来越微弱,最终悄然熄灭。
黑暗瞬间倾覆而来,段文君没在意,以几乎蜷缩的姿态,将耳朵贴紧庞子程的胸口。
她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咚。
咚。
咚。
缓缓复苏,逐渐有力,越来越清晰。
段文君绷紧的神经骤然一松,将额头抵在庞子程的心跳上。
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