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再努力努力呗,我姑母有那么厚一本候选人名录,总能找到我喜欢的吧。还努力不成就跑呗,没准哪天就想明白了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没有意义,这日子和谁过都一样,就回来听从父亲的安排了。”她转头看向远方,楼下城门口来往的商户、平民吸引了她的注意,看到灾民被挡在门口不让进城,突然吟了一句诗:“猿攀树立啼何苦,雁点湖飞渡亦难。”
“此地唯堪画图障,华堂张与贵人看。”顾青山随口接道。
她拍手叫好:“有这样的心胸,确是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当初在鄱阳湖我没看错你,缘何突然产生了脱离家族的念头,难道这博陵崔氏的血脉天生带了叛逆不羁?”
“我是家中幺子,此前十几年家中兄弟们都以大哥为榜样,复制着相同的路子入仕为以后大哥入阁助力,我亦稀里糊涂进了禁军。朝中常有人通过制举入仕,禁军中却很少,我那时的师傅不因为我是关系户就供着我或阴阳怪气怠慢于我,而是把我当作普通下属带我办案,教我待人接物。”
“潜移默化间,我逐渐摒退了世家子弟的习气,真正走到贫民百姓中,了解、接触了尘世的苦,认识到人活着除了应该为家族助力外也应有为苍生立命,为天地立心的念头。”此前在鄱阳湖畔,顾青山早已引孟临溪那番话作为知音,如今听了她吟《题岳阳楼》,不由敞开心扉与她多说几句。
孟临溪侧目,晚风微凉,她吸了下鼻子低头笑了下,遗憾地说道:“如此,你愿听听我为何喜欢你吗?今日我想了一路,错把心动的时机当作了喜欢的开始,本以为是少女情愫,情不知所起,现在却是明了了。我一路上曾经怀疑你不会是来私奔的吧,如今看来我是多虑了。如此好的见识,又有情有义有勇有谋,是我没有遇到好时候,错过如此好一个人。”
这些年,他习惯了推开簇拥上来的莺莺燕燕,从来没有对谁驻过目,如今面对眼前坦荡的少女,他突然生出了想知道她未来人生走向的念头。
孟临溪啜了口酒,望着江面出神,江边有人表演打铁花,飞舞的铁水在空中炸开,轨迹像风火轮和混天绫在水上纷飞,她突然想起哪吒自刎的故事,开口道:“我原先也以为是我太自私,大逆不道,后来听了哪吒自刎的故事,明白个体在寻求身份认同、追求选择自由与面临牺牲抉择时的内心挣扎是自古常有的事情。哪吒的自刎象征着个体对既有社会角色与束缚的彻底挣脱,是对自我价值与存在意义的重新定义。我害怕我所做的事,但其实我所害怕的并不值得害怕。”
顾青山看着眼前的少女,这样深刻的理解必定有同样浓的愁酿成,不由开口问道:“缘何二八年华就有这样浓的愁?”
“我的愁现在看看,同生老病死相比也不算愁了,大概算是母亲早亡的早慧少女的一些敏感罢了。每个人每个阶段都有不同担忧的事情嘛,我逃离过家族,现在又选择回来。若你在挣扎的时候也在寻求认同感,或许我有一点点小小的心得可以同你分享。”孟临溪说。
顾青山起先在低头饮酒,闻言抬头看她倚着柱子靠坐在边梃上,与他相对,手撑着脸颊胳膊肘放在栏杆上枋,鼻尖和脸颊红红的,不知是被楼上挂的红灯笼映得还是酒喝的多了些泛得。
她无意识得撑着脑袋等他接话,他拿着酒杯的手也搭在栏杆上枋,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了许久,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脑袋侧倒在栏杆上枋枕着胳膊闭上眼时,顾青山突然说道:“今日太晚了,回去休息吧。若是往后我再想不开,潺潺愿意同我分享吗?”
“好。”孟临溪闷声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想在这里待会儿,难得有此闲暇时光。”
“现在正在刮西风,如果想多待一会儿就去楼台东边。”顾青山嘱咐道。
“不,我想伴着洞庭湖上的渔歌睡觉。”孟临溪拒绝。
顾青山轻笑一下,让她快些起来,如果着了凉会耽误行程。“那你背我走,我走不动。”
此话一出,怡人和可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青山皱眉转头问二人:“你家姑娘平时也这样和伯鸢公子相处?”
怡人赶忙回答:“不曾,许是喝多了酒犯浑呢。”
他盯了她半晌,脱下罩袍扔在她头上转身下楼了。怡人可人都松了口气。
今晚二人的对话让怡人可人提了一晚上的心吊了一晚上的胆。她们二人原本早就将杨居采当做就差过门的姑爷了,但不得不承认,顾青山比杨居采大五岁,又在官场混了多年,饶是杨居采再早熟也比不上他温柔腹黑。
她们二人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家姑娘就被拐去给那厮当摆设主母。虽然隐约觉得两人的契合之处颇多,但现在甚至谈不上什么相不相配,莹娘是他们之间一条跨不过去的沟壑,跨不过去一切都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