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力马车鬼鬼祟祟启程，路上我才琢磨过味儿来——我为何这么听话，替玉姑姑做同情心泛滥之事，破坏妙将军的计划，到头来又是我的罪过。

她刚对我网开一面，东窗事发必不会轻饶了我，妙霰还不在家，没人为我兜底，这太不划算了。

更何况，将军终于不再溺爱女儿，上赶着送溺爱的人却前赴后继，妙霰何时才能成长呢？她第一次离家出走连吃饭都要人系围衣，现在脱胎换骨，岂是一味溺爱可为的？

我愈发觉得不该立即找妙霰送上关怀，虽然心中确实惦念她。来到溪斋后，我先找了旅店住下，打听好军营的位置，并未出发，而是将城里转上一遍。

溪斋不大，根据石太阴从前的说法，这里是可怕的“匪窝”，可我所见的场景与这两字大相径庭。城内街道虽然不宽，却十分整洁，黄犬懒洋洋地趴在商铺门前，对过路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支了个摊位卖山泉水煮的茶，吃点心要钱，只喝茶免费，再往前走，转过一道街衢，有方石碑映入眼帘，那上面刻了一列大字：“缉盗功德碑”。

我原以为它是为缉拿盗神所设，细细读来才知道是两回事。功德碑上刻着五年来溪斋如何从混乱的匪窝变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乐都，官吏如何铲除匪盗，赈济平民，劝人向善，逐渐春风化雨、移风易俗。最下一行是在任时做出突出贡献的官吏，我在其中找到了石太阴的名字。

原来那个擅长自吹自擂、追捧权贵的家伙，做过惊天动地、造福一方的事，难怪受到妙将军赏识。再往前走，又看见一座宏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牌坊，正面书着两个大字“母吏”，背面书着“远至迩安”。

见我出神凝望，有个路过的老人告诉我，这是当年溪斋缉拿了盗神后，朝廷特设的。

“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溪斋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年轻时不敢想的。”她又缓缓一叹，“只是这些好官都干不长久，但凡政绩突出些，就要被别的地方挖走啦！也不知小石在冯台怎样了……”

“石太阴吗？”我问。

她有些惊喜：“你是外地人，也听过她？”

“她很好，很受妙将军赏识。”我认真道，“现在她的名声都传到西部去了，以后或许有望进入京都吧。”

“那真是老天有眼了！”老人开怀地笑了，“真嫄上神保佑，上神保佑……”

老人缓缓走远，我再次抬头看那高高的牌坊，它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让我心中涌起复杂的艳羡。

——

2.

我在溪斋足足待了三日，摸清了军营外围的守备，才动身去找妙霰。先贿赂了督营的小官，假称要探望妹妹，请她行个方便，那人收了钱就爽朗应了，告诉我何时在何处等侯，她会帮我把人带来。

那天晚上，我终于隔着一道栅栏与妙霰接了头。才分别七日，她竟然瘦了一圈，刚见面就冲过来拉我的手，泪眼婆娑道：“我就知道是你，这世上再没人这么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过来找我了……”

我也不想来，当下只能道：“这些是玉姑姑她们给你的，甭管有用没有吧，都是心意……”

妙霰只瞥了一眼，就道：“你拿回去吧，这里用不上。”

我问她为什么，她比划了一个胳膊长的方形：“每个人能带的行李就这么大，多的都要扔掉，实际上是被军官没收了，你给我反倒便宜了她们。”

溪斋吏治如此清明，军营里却暗藏苟且，石碑和牌坊带来的震撼有所下降，搞不好又是一个糊弄人的政绩工程。

“你过得好么？”

妙霰的小脸皱成了苦瓜：“不好！简直生不如死！”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坏事不胜枚举，比如她被人嫌弃基本功差，她解释说自己正经拜师学艺过，却被扣上“顶嘴”的帽子罚多操练半个时辰。又说这里天不亮就要起床列阵，入夜还要轮流值守，每天睡不足，吃的东西也清汤寡水……我听到最后，本有的义愤填膺也消失了。

“就这样而已？和我小时候在门派没两样嘛。”

妙霰道：“那就是我矫情咯？”

我说也不是，毕竟你从前没吃过苦，还需要时间适应——武德侯让她历练，历练的就是这个。

“可这里有很多新兵都是犯人，来此充军抵罪的！”妙霰道，“你敢想象我和一群曾经杀人越货的家伙同吃同住吗？”

我有些迟疑：“吾皇宽容，既给机会改过自新，想来不会做出格之举。”

妙霰不说话了，气鼓鼓地瞪着我。

我问她：“妙将军派你过来，当真一点安排都没有？那是谁把你引荐到这儿的？”

“是委派了个教头，说遇到麻烦可以找她，可她带我过来后就拍拍屁股了，平时也见不到人。”妙霰道，“可能是收了母亲的好处，又不肯办事吧？反正这里天高皇帝远。”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问。

“我把人骗过来，你给我撑个腰，先打那个伍长一顿，叫她不敢随意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