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霁安没有接:“你喜欢这个。”
“我还有。”
“你的更小。”
“我是做饭的人,可以明日再做。”
容霁安看了她片刻,把两半重新并在一起,又从正中仔细分开。这回大小几乎一样。
“一人一半。”他说。
叶绾绾比较了一下,觉得公平,便接了。
锅巴咬下去很脆,香气里带一点米的甜。两个人站在灶边吃完,才重新回桌。小满看着他们一人嘴角沾了一点碎屑,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容霁安夹到的第一块豆腐,正是锅边那块煎得最完整的。外层微焦,里头软嫩,香菇的鲜味全收进酱汁里。
“这块为何比别的完整?”他问。
叶绾绾低头吃饭:“运气。”
“另一块也在朕这边。”
“你今日运气很好。”
容霁安没有揭穿,慢慢把那块豆腐吃完。
叶绾绾吃了几口,方才那点不自在便渐渐散了。饭菜是最会把人拉回寻常的东西。筷子夹起又落下,米饭热气扑在脸上,再叫人心跳的三个字,也会慢慢融进一餐里。
“今日很忙?”她问。
“还好。”
“又没按时吃午膳?”
“迟了半个时辰。”
“林德海没管?”
门外的林德海立刻道:“奴才管了。”
容霁安无奈:“你如今问得倒熟。”
“他管得对。”
“朕知道。”
叶绾绾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知道就吃。”
容霁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笑着吃了。
饭过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风把转角灯笼吹得碰了木架,小满要出去看,容霁安已经放下筷子起身。
“朕去。”
他走到门外,将灯罩扶正,又顺手捡起地上的落叶。回来时衣袖带了一点夜风的凉,叶绾绾把他的汤碗往灶边挪了挪,重新添了半勺热汤。
容霁安坐下,看着那碗刚好入口的汤,忽然道:“朕以后大约还会常来。”
叶绾绾握筷的手停了停。
“哦。”
“只有一个哦?”
“不然呢?”
“你不嫌多洗一只碗?”
叶绾绾看向竹架上那两只并排的青边瓷碗。
从前她确实嫌麻烦。多一个人便多一副碗筷,多一份菜,多一点要顾及的咸淡。可那些麻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习惯,习惯又变成一种很具体的安稳。
今日做什么菜,她会下意识想他吃不吃辣;米下锅前,会多添小半杯;听见门外脚步,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碗都已经买了。”她说。
容霁安望着她,笑意温柔:“那便不浪费。”
叶绾绾也笑了一下:“米要多送一点。”
“明日让尚食局送。”
“别送太多,陈米新米要分开。”
“好。”
“还有栗子,说好的两筐。”
“记得。”
“姜不用了,罐子已经满。”
“朕也记得。”
她一样样念,他一样样应。说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却把许多个还没到来的日子悄悄摆在了桌上。
饭后,容霁安没有立刻走。
叶绾绾把剩菜收好,他便拿布擦桌。擦到那道旧烫痕时,他动作停了一下:“这是谁留下的?”
“不记得了。”
“也许是朕。”
“也许是柳宝林。她端碗总急。”
“不能只算在她头上。”
叶绾绾想了想:“那就算大家的。”
容霁安低声重复:“大家的。”
桌子擦干净,小满把窗关小些。灶火已经压下去,屋里仍留着饭菜的暖香。叶绾绾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盏温水,也给容霁安倒了一盏。
他接过杯子,忽然问:“方才那句话,你以前也对别人说过吗?”
叶绾绾知道他问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下班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回头,也曾这样问过她。后来那些平常的傍晚越来越少,她总说忙完就回去,却没有真的空下来。
“家里人说过。”她轻声道。
“你呢?”
“我大概说过。”
“对谁?”
叶绾绾抬眼看他:“现在对你。”
容霁安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没有告白,也没有承诺。
她只是看着他,把这句话清清楚楚放在两人之间。不是皇帝与才人,不是谁赏谁一顿饭,也不是谁欠谁一份照顾。只是一个人回来,另一个人正好在。
容霁安沉默许久,低声道:“朕很喜欢。”
叶绾绾耳根又热了一点:“喜欢就多吃半碗饭。”
“已经吃了两碗。”
“那明日再吃。”
“好。”
夜更深一些,容霁安起身离开。
这回叶绾绾送到转角灯下。素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转,一面是竹叶,一面是那几串不太像桂花的圆点。
容霁安走下两级石阶,回过头。
叶绾绾站在灯旁,手里还拿着添油的小壶。
“明日可能下雨。”他说。
“那做什么?”
“你决定。”
叶绾绾想了想:“炖一锅鸡汤。”
“朕若来晚?”
“汤会温着。”
“若不来呢?”
“我明早下面。”
容霁安笑了。
“走吧。”叶绾绾催他,“再不走,汤都要从明日温到后日了。”
“嗯。”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明日早点回来吃饭。”
容霁安脚步微顿。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应了一下。
叶绾绾看着他走过下一盏宫灯,才提着油壶回院。她没有立刻吹灭转角的灯,而是让它再亮了一会儿。
小厨房里,两只洗净的碗仍并排放在竹架上。锅中剩下半碗米饭,正好够明日煮一小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