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从早到晚,都普通得没有半点值得记进起居注的地方。
清晨风凉,叶绾绾起晚了半刻,梳洗后坐在窗边喝了一碗小米粥。粥里放了南瓜,颜色暖黄,甜味很淡。她吃完去看存姜的陶罐,发现纸签一角又翘起来,便重新抹了点米糊按好。
那两个写在旁边的小字还在。
以后。
叶绾绾看了一眼,盖上罐口,转身去晒今日新送来的红枣。
午后柳宝林来坐了一会儿,带来她最新做的芝麻薄饼。这回薄饼没有糊,也没有碎,只是咸了一点。叶绾绾给出两句夸奖,第三句想了半天,说:“适合喝水。”
柳宝林气得抢走她半盘栗子。
徐婉容在旁边笑了很久。
傍晚前,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绾绾翻了翻菜篮,决定做一道香菇烧豆腐,一碟蒜蓉青菜,再蒸一小锅米饭。菜不复杂,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豆腐还是昨日剩下的半块,若再不吃便不新鲜了。
小满蹲在灶前添柴,问:“主子,今晚蒸多少米?”
叶绾绾舀了两杯,想了想,又添小半杯。
“陛下说今日会来?”
“没说。”
“那这半杯是?”
“你最近话很多。”
小满立刻闭嘴,眼睛却笑得弯起来。
米饭上锅后,叶绾绾把豆腐切成厚片。锅里油热,她一片片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再下香菇和调好的酱汁。豆腐吸了味,边缘微焦,锅盖一揭便香得人想立刻盛饭。
叶绾绾夹出一块尝咸淡。
小满看她:“如何?”
“正好。”
“那给陛下留哪几块?”
“谁说要留?”
叶绾绾嘴上这样说,手里的筷子却已经把煎得最完整的两块拨到锅边,不让翻动时碰碎。
小满很懂事地没有指出来。
同一时刻,容霁安还在御书房。
案前最后一拨人退下时,窗外已经亮起宫灯。林德海收走冷茶,问是否传膳。
容霁安看了一眼天色:“不必。”
“陛下今日过去?”
“嗯。”
回答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从前离开御书房,回的是寝殿。那条路平直、宽敞,宫灯一盏不差。如今忙完一天,他的脚步却总会在长廊尽头转向另一边。
那边没有等候的仪仗,没有宫人高声通报,甚至不一定有他爱吃的菜。可能只是一锅剩汤,一碟腌萝卜,或叶绾绾犯懒,临时煮出的两碗面。
可他还是会去。
不是为了哪一种味道。
是因为走到那扇门前时,他知道自己不必再想今日说过什么、明日要做什么。有人会看他一眼,先判断他饿不饿;也有人敢把一把青菜塞给他,让他坐在灶前慢慢择。
容霁安走出御书房。
林德海让人提灯跟上,唇边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
夜风不大,宫道上很静。经过第一道长廊时,容霁安闻见不知哪处宫苑传来的饭香。再往前走,转过两面宫墙,那盏素白小灯便出现在视线里。
灯纸上的“桂花”仍像糖葫芦。
容霁安每回看见,都想笑。
今夜灯旁没有人。火苗很稳,照亮木架下几片刚落的叶子。他从灯边走过,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
叶绾绾正把最后一道青菜盛出来。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没有先回头,只把锅铲放下,顺手擦了擦手。等容霁安迈进门,她抬起眼,笑着说了一句:“回来啦?”
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忽然静了。
叶绾绾自己先愣住。
她本来只是听见脚步,知道是他,话便从嘴边自然跑了出来。没有想称呼,也没顾得上礼数,像从前某个遥远的傍晚,家门响起,厨房里的人便会随口问一句。
小满端着饭碗站在灶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容霁安的脚步停在门槛内。
他这一生回过无数座宫殿。
每到一处,宫人会跪迎,会说恭迎圣驾,会把一切预备得整齐妥当。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回来啦”。
回来与驾临不同。
驾临是帝王去了谁的地方,所有人都要准备迎接。回来却像那处地方本来就留着他的位置,不必通报,不必解释来得早还是晚,只要跨进门,便有人知道是他。
叶绾绾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热,试图补救:“我是说,陛下回来……吃饭了。”
越解释越奇怪。
容霁安眼底一点点漫开笑意。
“嗯。”他说,“回来了。”
这一次,轮到叶绾绾没有话。
她低头去端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先洗手。”
容霁安没有再逗她,很听话地走到水盆边。温水已经备好,旁边搭着干净布巾。他挽起袖口洗手时,看见架上并排放着两只常用的碗,碗沿青色细线一深一浅,位置从来没换过。
他洗完手,拿了那只颜色略深的碗走到桌边。
叶绾绾看见,伸手要换:“那只是我的。”
容霁安低头看了看:“有分别?”
“你的碗沿有个小点。”
她把另一只转过来,青线下方果然有一点烧制时留下的褐色痕迹,小得几乎看不见。
容霁安来这里吃过许多次,从没留意两只碗还有各自的归属。叶绾绾却一直记得,摆碗时也从未放错。
“为何这只是朕的?”
“第一次给你用的就是它。”
“那时便留给朕了?”
“那时只是懒得换。”叶绾绾拿走深色碗,把有小点的那只放到他面前,“后来用顺手了。”
又是顺手。
他们之间许多事都从这两个字开始。一副碗筷顺手摆下,一份米顺手添多,一盏灯顺手点亮。等回过神,原来每一样都有了固定的人。
容霁安摸了摸碗沿的小点,低声道:“这只很好。”
“普通碗而已。”
“朕喜欢普通的。”
叶绾绾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把盛好的米饭递过去。
叶绾绾把菜摆上桌。
香菇烧豆腐放在中间,青菜在左,右边是一小碟脆萝卜。米饭盛了两碗,容霁安那碗比她的略多一点。
“今日吃这个?”他坐下问。
“豆腐再不吃要坏。”
“很好。”
“你还没尝。”
“闻着就好。”
叶绾绾看他一眼,怀疑他因为方才那句话忽然变得很好说话。
两人拿起筷子。
米饭蒸得略多,锅底留了一层薄锅巴。
叶绾绾盛饭时便看见了,特意没铲,打算饭后用热汤一泡。吃到一半,她估摸着锅底已经被余温焐得更脆,起身去揭锅盖。
容霁安也同时站起来。
两个人在灶边碰上,目光一齐落向锅底那片金黄。
“陛下不是说吃饱了?”叶绾绾问。
“朕只看看。”
“看不会自己进碗。”
容霁安十分坦然:“所以劳烦叶才人。”
叶绾绾用木铲把锅巴完整撬下来。刚出锅的焦香立刻散开,她本想全放进自己的碗,看看旁边的人,最后从中间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在她手里停了一瞬,被她递给容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