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打个盹的功夫,朔川的天气又热了起来。
阮旸身体不好,怕冷也怕热,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已经有几天没睡好了。
逄宪为此很焦虑,本来就板着的脸黑成锅底,整天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旁人见了他都躲着走。
众人心惊胆战之际,薛廷芳叫自己的侍女杏儿送来个食盒。
她在薛太师身边长大,大概早已习惯应付这种麻烦的男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些梨子,熬了些润肺安神的甜汤。
甜汤的火候正好,里面有川贝和冰糖,一起熬成温暖的琥珀色。
瞿怀肃坐在阮旸脚边,拽着他衣摆讨要。
杏儿对他厚脸皮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寄人篱下的自觉还是稍微败让给了性子里的天真,“郎君若想喝,厨房里还有些,奴等会儿给郎君送过去”。
但大概就是别人的东西看起来更好一点,瞿怀肃只对她笑了一下,转头还是继续跟阮旸闹腾。
为了自己耳朵的安宁,阮旸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
瞿怀肃高兴了,伸手去拿。
“哐咚——”木头碗砸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温热的甜汤溅了一地。
瞿怀肃目光追随着那个被打翻的木碗转了两圈,满脸痛惜地“哎”了一声。再往上看,正对上许知意那张盛怒的脸——其实说实话,瞿怀肃一开始都没想起来他是谁。
是阮旸不痛不痒地说,“高阳王王子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动都没动。
于是瞿怀肃也没管盯着自己的人,只小心地从地上捡起那个裂了个缝的碗。
许知意显然是被他们的态度激到了,他怒目圆睁,箭步上前,一把拎住瞿怀肃的衣襟,“就是你当初套我麻袋!”
瞿怀肃这下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瞿怀肃顺着许知意的力道微微前倾,看着他愤怒的表情,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因为身后的阮旸很轻地“啧”一声。
“你在我的地盘,打我的人啊?”
到底许知意没有动手。
他在这里看见瞿怀肃是意料之外,没必要为他跟阮旸吵架——他有很重要的事得跟阮旸谈。
“陛下要杀了镇军将军!”
瞿怀肃蹲在地上,也不管碗上沾了土,喝掉了碗底仅剩的一点浮根儿。
看着这一屋子形形色色乱七八糟的人,阮旸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又开始头疼。
他闭了闭眼,问,“他做了什么?”
姚赫想杀了薛太师。
他其实一直想杀薛太师,可惜薛太师身边防卫森严,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这次的机会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姚赫的刀在薛太师的肩膀上划了道口子,离脖子就那么一点,但没划上就是没划上,接着便被薛氏的府兵按到了地上。
薛太师觉得背后是阮鸾筝的意思,阮鸾筝没认。
许知意急的眼圈都红了,“陛下说,镇军将军随薛太师处置”。
阮旸没说话。
倒是跟着许知意过来听了一耳朵的吕贺通有些感慨,“‘贵易交,富易妻’,怎么陛下竟也有这种毛病?”
柏水清一拐子杵在他胸口,“你可闭嘴吧!”
***
火苗在石墙上投下跳动阴影,像有什么活物在石头里蠕动。空气里混合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难以言说的腐败气息。墙壁上似乎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层层叠叠,扭曲又诡异。
阮鸾筝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身前的侍从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圈在墙壁上轻轻摇晃。
囚牢深处单独的牢房里,仅有被封住的天窗能透出一点光亮的黑暗里,一个人影靠在最里面的墙壁上。
狱卒和侍从对周边做了简单的清扫,阮鸾筝嫌弃地看了眼面前带着锈斑的栅栏,对牢房里的人傲慢地一抬下巴。
“阿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