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言确实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很容易被哄骗。瞿怀肃弯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两圈,他就跟被黄皮子迷了的兔子一样失了心防,非要给瞿怀肃看自己的诗集——你也不知道文章写那么的好的人诗怎么写的那么烂。
瞿怀肃把集子摊开在腿上,“我说过啊,我还是挺通人性的”。
阮旸手背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别学扶摇笑”。
瞿怀肃顺势抓住他指尖,笑得轻飘飘的,“为什么?我学的不像吗?”
他对着祁扶摇扮薛麟,对着李固言演祁扶摇,对着阮旸胡说八道。
“你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吧,我好久没见你了,想晒晒太阳。”
阮旸手扣住他的脉门,“也没病啊”。
瞿怀肃摇了摇头,脸贴在自己腿上,却还是抓着阮旸的手。
“你不明白……”他身心都有些疲累,“你不知道。”
“人只有多晒晒太阳,才不会做出卑鄙无耻的事情。被太阳多照一照,有坏心思也会慢慢变好的。”
阮旸在天穹的光里眯了眯眼。
他没有问瞿怀肃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他只是在李固言拿着旧茶碗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问,“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否定回答。
“朔川虽然不比赵郡富贵,但你若执意留在这偏僻的乡里,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阮旸很耐心地劝他,“你的策论只写了一半,此世间除你之外也只有我看过。若出了意外,你甘心让它们变成废稿吗?”
李固言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嘴角向上动了动,干涩、勉强,连带着整张脸都显得木然。
他涩声说,“殿下,您该长命百岁的——”
行均田,始租庸,用三长,定五铢……
“若殿下能长命百岁,那些策论说不定还能长久的推行下去。若推行不下,半途被人荒废了,也跟废稿没什么差别。”
——而我死了有什么所谓。我多无用啊,受特权供养却恨它吸髓于国祚,虽有心探索世道之疾的医法,仍因自身无力而毫无作为。
这世上,似乎总是长良心的那个会痛苦。
阮旸轻声叫他,“枢臣,我确实可能命不久矣了,但我还有姑姑呢”。
李固言很缓慢地反应着,“殿下相信陛下?”
阮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给西京的两千人不是白送的,是姑姑用朔川的铁矿经营跟我买的,我为此还搭了一个祁扶摇”。
李固言大概听过这个名字,知他是阮旸的从兄。
他顺着阮旸的话想,“您是想推陛下一把?”
阮旸咳嗽了一声,点头,“我没太多时间可以等了”。
草庐外的夜色已经开始坠了下来,残阳从云隙漏下几缕,将刚扎好的篱笆影子拖出去老长。瞿怀肃百无聊赖地点上了油灯。
阮旸金色的眼睛如同夜间安然燃烧的火种。
“大道如青天,不独我为难。”
他像是此方空间里的星星,安然恒定。
“枢臣,你也许不能够相信我的决心,但你要相信我的朔川。”
他的声音又缓又稳。
“你要相信我的阿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