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的极光与纽约的晨曦,仿佛只是眨眼之间的事。
从拉普兰德回来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加速播放。葉月回到了她在赫尔辛基的公寓,重新投入摄影大师班紧凑的课程中。镜头下的世界,无论是冰雪初融的波罗的海港口,还是街头行色匆匆的北欧面孔,似乎都因为心中那份重新落定的安稳,而染上了一层更温柔、更具生命力的滤镜。
仙道也回到了他的NBA赛季,奔波于各个城市之间,球场上的叱咤风云与媒体前的游刃有余,构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然而,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半年的薄冰,在纽约那个清晨的坦诚与拉普兰德的极光下,已悄然消融。他们恢复了联系,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和自然,仿佛那半年的静默只是一次稍长的呼吸停顿。
葉月刚结束一天的学习,正对着电脑筛选白天拍摄的作业,桌角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那头是纽约清晨的景象。
“这张。”
仙道刚刚结束晨练,额发微湿,正靠在厨房岛台边喝着冰水。他隔着屏幕,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葉月正在调整的照片。
“左边的树杈抢戏了,裁掉试试?”
葉月移动鼠标,依言裁剪,画面果然更干净利落。
“是不是好点?”
她应道,目光却没离开屏幕里他带着运动后红晕的脸。
“阿彰今晚不是有背靠背?还不去休息。”
“还早。”
仙道放下水杯,语气懒散道:
“倒是你,小七,出门多穿点。”
这种对话,成了他们之间的日常。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他们分享着彼此生活的碎片,葉月会拍下大师班有趣的同学和严苛的教授,仙道则可能在某次训练后,发来一张天空的照片,附言:
「像不像你上次想拍没拍成的云」。
没有刻意的报备,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参与感,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时代,只是这一次,仙道不再回避,葉月也不再“不敢打扰”。
大师班的春假一到,葉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订了飞往纽约的机票,没有上次的忐忑不安,她知道那里有一个明确的归宿。
仙道百忙之中抽空亲自接机,在熙熙攘攘的JFK,他穿着简单的连帽衫,戴着鸭舌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依然引人注目。他自然地接过葉月的行李箱和沉重的相机包,掂了掂分量,眉梢微挑:
“要不要买一套装备放我这里,省的两头跑带着麻烦?”
葉月笑着跟上他的步伐,嘴里咕哝着,奢侈!
回公寓的车上,两人随意地聊着,仙道说起队友最近的糗事,,葉月吐槽导师近乎变态的细节要求。
气氛松弛,那半年的隔阂被彻底封存,无人再提。
这一周葉月住在仙道的公寓里,她占据了他一半的书桌整理素材,她的洗漱用品重新回到了主卧卫生间的角落。
仙道有比赛和训练时,她就自己拿着相机在纽约街头漫游,有时她会去球场,在场边用长焦镜头捕捉他,赛后仙道带着她和队友们简单聚餐,语气随意,却在有人过于热情时,用一个眼神或一句不经意的调侃,将距离感拉回得恰到好处。
葉月安然接受着这一切,也接受着他细致入微的照顾。他会记得她挑食的毛病,会在她熬夜修图时,顺手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角,会在她为技术难题烦恼时,漫不经心地抛出他不专业的门外汉意见,惹得她气呼呼地瞪他好几眼,然后相视而笑。
他们一起去看了新的摄影展,在中央公园散步,在一个下午,找到了记忆里常去的那家日本甜品店的味道。
“海外版也不输东京嘛。”
其实是人对了,味道,也没那么重要。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甚至更加密不可分,只是两人都默契地绕开了情感雷区。仙道绝口不提过去的疏远,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页,葉月也收敛了所有可能越界的试探,安心地待在他划定的安全区域内。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已经是命运的厚待。那份深藏了二十年的爱恋,被小心翼翼地封装在每一次快门声里,藏在了每一个平静的晚安之后。
春假结束,葉月返回赫尔辛基时,仙道送她到机场,过安检前,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
他说。
“嗯。”
葉月点头,转身走入通道,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仙道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飞机起飞前,葉月在合上笔记本电脑前点击发送一封邮件,是这一周她在纽约拍下的他。晨光中的、赛场上的、还有一张是他在甜品店外,仰头呼吸时,被捕捉到的安静侧脸。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阿彰,下次带你去拍维克多港的破冰船。」
仙道看着屏幕,指尖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字:
「好。」
Emily在机场接机,此时的葉月腿伤痊愈,再也不需要上门的理疗师与拐杖协助。
“仙道先生特意交代了,行李箱你一个人拿不了。”
葉月看着高高堆在行李车上的两个大箱子,无言以对,她最终也没同意仙道将一模一样的相机、镜头与电脑在纽约复制一整套的方案,于是临回程前带着一起逛街买来的新装备,索性直接在商场又买了个箱子。
“也是。”
女人的购买力惊人,男人的掏卡速度更是。
铃木早早等在葉月公寓对面的咖啡厅,两位东京来求学的年轻女子在白雪皑皑的求学之路中结交了深厚友谊,自从发现所为“金主”是举世闻名的NBA球星,铃木变得越发欲言又止。
赫尔辛基的春天正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降临这座北欧城市,波罗的海的冰层逐渐开裂,化作漂浮的碎冰,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反射着稀薄的阳光。葉月的公寓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窗外是笔直的白桦林,枝头正萌发着几乎看不见的嫩芽。
大师班的课程强度很大,每周有三个上午要在教室里学习理论,那位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芬兰摄影师,会用他低沉的声音剖析经典作品中的光影运用。
“不要只看见物体,要看见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指着投影幕布上的一张黑白照片。
“就像这两个人之间未说出口的话,才是这张照片真正的主题。”
下午通常是实践课,周四他们正在暗房里学习传统银盐工艺,红色安全灯下,化学药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葉月小心地将相纸浸入显影液,看着自己在纽约中央公园为仙道抓拍的身影慢慢浮现,他正弯腰系鞋带,侧脸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格外专注。
“这张很有温度。”
同组的铃木凑过来小声说。
葉月微微一笑,用夹子将照片夹起晾干,暗房外传来其他学员冲洗照片的水流声,与室内芬兰语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周末是自由创作的时间,葉月和铃木起了个大早,搭乘早班电车前往郊外的森林,四月的芬兰森林依然覆盖着残雪,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看那里!”
铃木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白桦林,晨光斜射进树林,在覆雪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宛如一幅天然的黑白摄影作品。
她们各自架起三脚架,葉月调整着光圈,想要捕捉光线穿过树枝的瞬间,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趁着调整相机的间隙,她点开消息,是仙道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站在更衣室里,穿着训练服,背景是熟悉的湖人队标志。
「早训结束,你那边应该是下午了?」
照片里,他的笑容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却满足,葉月忍不住微笑,回了一张刚刚拍摄的森林照片:
「在找春天的痕迹。」
铃木在一旁故意大声咳几下。
“是,是我的大球星,只是问问近况。”
葉月收起手机,继续专注于取景器。
另一个周末,她们参加了当地摄影协会组织的“午夜阳光”工作坊,虽然离真正的极昼还有一段时间,但五月的赫尔辛基,夜晚已经变得很短。晚上十点,天空还泛着深蓝色的微光,他们一行人在老码头边拍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葉月尝试用长时间曝光拍摄停泊的船只,在30秒的曝光时间里,船只的轮廓变得柔和,与波光粼粼的水面融为一体。工作坊的指导老师,一位当地摄影师,在她身后驻足。
“很好的尝试,下次可以试试在黄金时刻拍摄,光线会更柔和。”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葉月将当天最好的几张照片发给了仙道,没想到手机立刻闪烁光芒。
“这么晚还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