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彰吗?”
上一通电话里也是在对方讲话前先发问,这通依旧。
“呃……”
熟悉的短促音,仙道显然被她不好惹的语气惊到一瞬,很快接着讲:
“小七一直在等我电话吗?抱歉,睡觉的时候手机静音了,我刚醒来。”
每一分每一秒,葉月计算着纽约时间是几点,看来她的消息可靠,哪有篮球队员一觉睡到早上九十点的?
“为什么不去练球?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问你……”
话到嘴边如鲠在喉,是病了吗,什么病不能再打球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等等。如今,远隔万里真的听见仙道的声音悠悠传到耳边,仿佛光终于如约照拂而来,站在他的对立面,她第一次感受到远距离所带来的深深无力感。
“你在哭吗?”
仙道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葉月的哭声充斥着听筒,她不断的追问,他却越发听不懂用假名堆砌乱组的词语究竟在讲些什么。
“小七?”
“发生什么事了?”
“先冷静下来把话讲清楚好不好,你这样我完全听不懂。”
“小七……”
一个哭,一个问,鸡同鸭讲几分钟后仙道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葉月持续在沙发上颤抖肩膀放声大哭,六七小时的煎熬统统在听见他沙哑的声音那刻被放到最大,若代价是病了,当初又为何要不顾一切支持他远走高飞的梦想?
她责怪自己,十七岁那年耍点心机手段将仙道留下,以他无条件对自己投降的脾性会愿意留在国内发展可能性极大。
“我……我不……”
如今连一句我不想你生病都结巴到讲不完整。
仙道那头几乎处于静止状态,葉月继续对着电话宣泄,父母从卧室里探出头不知是否该打断她,很快将门关上,并做好半夜开车将她送去机场的准备。
“小七。”
电话那头再度传来声音,仙道的声音比以往更沉着冷静,是成年人之间严肃对话的语气。
“……”
葉月相信他要坦白了,用脚趾想也知道消失的几分钟时间里他去给母亲打了电话,这是惯用伎俩,仙道母亲宠爱她之余也不免为儿子通风报信。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能继续打球,我想应该是电视台的记者搞错人了。”
他听起来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不讨好、不哄骗,口吻坚定。
“如果你还有疑虑,现在太晚了,不如明天去问清楚。”
他给出了解决方案,就算他知道这么讲几乎能打消她90%的疑虑,他仍在乎剩下的那10%。
“或者我想……”
仙道微微笑起来,这次是真的为了安抚她的情绪。
“我还是回来一次比较好。”
葉月止住眼泪,两日后仙道竟真的现身东京,他只说了会尽快买机票,谁也没想到在挂断电话后他便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下训后赶在商场关门前极限采购。请假、开车直奔机场、在候机室又往家里打了通电话确定葉月没有为此而丢了工作,一直到落地羽田机场,他的雷厉风行都是个秘密。
葉月向编辑部道歉,为自己的冲动买单,甘愿无条件加班一星期,于是这日下班走出电视台大厅看见仙道等候的身影时,恍如隔世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她不顾一切在众人目光中飞扑向他。
“喂喂……工作难道不会瘦?小七……我真的要病了哦,快被你压地上了……”
仙道接住她白白担心一整个下午的拥抱,在两日内尽管确认了是实习记者将几个球员的名字搞错,她仍心有余悸,为他的不在场感到忧心忡忡。
“不准说晦气的话啊!”
葉月收获周遭非议目光,赶紧从仙道身上退下,拽着他的手吃宵夜,也被称作迟到三小时的晚餐。
“怎么不吃?”
筷子悬半天,葉月想了想,将生牛肉夹给仙道,自己光顾着喝水。
“你说我胖了!”
仙道被这样的回答惹得大笑,赶紧将差点塞进嘴里的肉往她嘴边送,欠揍的解释是玩笑话,怎么会当真。
葉月不满地指出,是他忘了所有关于变黑、变胖的说辞她都绝不马虎,事实上因为最近工作任务加重,为了排解压力她在工位上放了一堆甜食,来不及吃便当的时候就抓几把往嘴里送。
“所以……怎么会那么忙呢?我记得之前加班也就半小时左右?”
身处异地的人们为了令对方少操心,就算是葉月和仙道这种交心程度的关系也难免会将现状加以修饰,正式签约后的实习期间葉月为尽早下班,每日午餐时间都被拿来工作。来不及加热便当就对母亲撒谎称减肥吃三明治比较好,当三明治都来不及吃时便转手送给同事,短短数月葉月因饮食不规律重了三四斤。
熟悉快节奏后她下定决心要减重,开始戒甜食,然而这两天午休、下班后都要工作的现状又将她带回紊乱的生活方式中,因此仙道的说法到她耳边便不是玩笑话。
“哼,因为我很重要!”
葉月不愿承认是那日逃班的后果,嚼了十几次才将一小片牛肉咽下。
“哦?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该敬你一杯?”
仙道扬手要了两杯果酒,草莓味与柚子味任其选。
“我……”
葉月不甘心告诉他这是她成年后初次饮酒,在日本过了法定年龄20岁便可以喝酒,工作中同事组的酒局她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自然接收到邀约,然而秉持着喝酒无益于身体的理念,她统统以酒精过敏推辞掉。
“小七也是第一次吗?”
仙道撑着脸将草莓味的那杯推向她。
“你也没喝过?”
葉月诧异地问,她以为美国那边大学的风气会像电影里那样有各种派对,就算去过一次知道仙道极少参与这类活动,对于他坦白今日也是初次饮酒依旧感到不可置信。
“美国要21岁哦,更何况教练有下令比赛期间禁酒,所以就一直没机会尝试。”
举起酒杯,仙道向她发出迈向成年的邀请,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中两人饮下人生第二杯酒,第一杯是13岁那年好奇家里冰箱里琳琅满目的啤酒,趁着长辈不在家偷偷开了一罐,浅尝后跑老远将罐子处理掉。
仙道短暂停留的一星期内,葉月遗憾作出加班承诺,每个晚上他都准时接她下班,像儿时到处觅食那样在新宿、银座或六本木附近的大街小巷寻找美味居酒屋,每次只各自点一杯小酌怡情。
为彻底打消疑虑,仙道临走前将最近一次体检报告交给她,以葉月的英文水平要看懂专业内容过于考验。她陆陆续续花了半个月将全部文字逐字翻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彻底放下。
过了实习期后成为正式员工,外表出众的少女在电视台成为人气追求对象,三个月后葉月爆出恋情,她没有选择任何一位同电视台的同僚,而是某位曾接受采访的艺术界名人有幸摘得芳心。
“阿彰,我恋爱了!”
葉月将自己的新对象如实告知,言语中甜蜜尽显。
“是吗……”
仙道的声音沙哑干涩,看来这通电话确实太早打过去,困倦的他急忙挂断电话继续补觉。
“晚点打给你好吗,昨天打了场比赛有点累。”
“好!”
葉月在迎来人生春天的同时,永远都不会知道地球的另一端有人正接受者枯燥而痛苦的康复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