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月没像现在这样看葉月吃东西,仙道分不清自己是饿到极致没了胃口还是光看她不断往小嘴里送食物后露出满意笑容而感到知足。
“怎么,我吃脸上了?”
最后固然是他收底,葉月将肉通通烤好为他堆了一座烧肉塔,覆于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汁水顺着肌肉纹理淌下,香气四溢。
“嗯,这里。”
仙道放下筷子,捏她左脸颊。
“这里。”
换一边。
“还有这里。”
再摸摸下巴。
葉月恍然大悟,从包里掏出化妆镜翻开仔细检查,妆容早已经漫漫归家路上新干线睡一路花了眼角,出站前她曾快速补两下,未料今年东京的热浪比往年来更早,新宿一代逛两小时的下场可想而知。
仙道先是在冰淇淋店门口骗她维持的很好,虽说是一个玩笑口吻指着五官调侃似的评价,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也是嘴,小七还是很漂亮,葉月拍开他的手,阿彰你懂什么!
是啊,他懂什么,葉月所有的窘迫与狼狈不堪他都在场,从未有一刻觉得冒着鼻涕水、稀里哗啦流眼泪、对着抽血针头花容失色的她是不可爱的。
“你在闹我是不是?”
葉月猜到脸上压根没东西,仙道只是胡乱捏一通。
“没有啊,不是帮你擦掉了嘛。”
仙道抬起无辜双眼,烟雾缭绕的烤肉店内,唯独这双眼睛叫人能静心下。
“哼。”
葉月无奈自己没证据,放过了他。
佐佐前辈口中的小学妹,在仙道心里算是断干净的米仓,葉月再无提起。他很快不觉得庆幸,本就打算对她坦白,即使被葉月数落一通甚至叫他赶紧回去把女孩子哄好,仙道也备好了说辞。
异地、跨国,无疑是最佳分手理由。
她从好奇到无所谓仅仅是他站在店外与前辈谈话的几分钟时间,仙道有一种直觉,与其说葉月对此不感兴趣,她的表现更像是回避。
回家的路上她滔滔不绝聊着期末考试与假期功课的苦恼,京大学习氛围之浓厚如何将一个生物钟为早八的她硬生生往前调了两小时。
“阿彰,原来鸭川天蒙蒙亮时就有人晨跑了。”
“阿彰,我在图书馆呆的时间比寝室更久。”
“阿彰,你能明白那种进食只是为了活到明天继续温书的感觉吗?”
“阿彰……”
眉飞色舞的少女快步走在前,每说一句都要踩着仙道的影子定住回头看他,仙道刻意放慢脚步等她将下车后五百米的距离走出五千米的速率。
太久没回家的葉月对楼下那排熟悉的沿街商铺产生新奇,两人从四岁起牵手买饮料,十四年一晃而过,饮料铺老板仍会笑嘻嘻多送她一只迷你冰棍。
“你吃。”
葉月咬下一口立即往仙道嘴边塞,突然加速步伐。
“欸?”
仙道拖着行李箱追上。
“其实我的裙子好像要爆了!”
一口冰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仙道觉得好笑,不过她刚刚确实吃很多,吃到中途将收在裙子里的上衣抽出,表示小腹彻底告别平坦,吃到尾声嗦着吸管称这辈子再也不吃烤肉,公交下来又冒出那家店味道相当不错,回京都前可以再去一次的想法。
简而言之,女人的心思猜不透。
“小七,真没什么要问我吗?”
家门口,仙道堵在门前,高大身影在过道顶灯光照下将葉月笼罩。
“没有啊。”
她试图从他影子里钻出来,在墙上碾了半圈逃离他目光。
“也没有任何好奇?”
仙道自认对葉月已全然放下,在她从京都与黑羽一起回东京的次日,他去了一次镰仓,面朝高中三年日日相见的湘南海,来不及且再无必要的告白突然得到释怀。
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他对自己说。
抱着养成系心态与葉月相处,亲情、友情与爱情之间模糊不清的界限到那刻如四面八方而来的水流汇聚在这片湛蓝玻璃海,海面如镜映射出天空全貌,映出十四年来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仙道发现自己以何种身份出现在葉月身边都会无条件宠她。
十八岁的仙道彰洒脱松手,留下青春里不可避免的遗憾回到东京,回到葉月身边若无其事继续做他的阿彰。
“因为我不想知道关于阿彰是花心大萝卜的事!”
葉月重重推了他一把,眼里杀气肉眼可见冒出烟来。
“呃……”
仙道懵了,抓回她的胳膊试图厘清思路解释什么。
“七濑酱回来了呀?”
家门从身后打开,仙道母亲探出脑袋,在这不合时宜之时,他被迫中止对葉月采取一对一防守。
“阿姨!阿彰在欺负我!”
攻方选手狡猾至极,在裁判绝对偏袒下仍选择犯规,抓着仙道的手腕在手心留下一排整齐可爱咬痕,转身投奔其母亲怀抱。
“快来,西瓜应该冰的差不多了。”
两人留下仙道和一个行李箱在无人走道面面相觑,很快葉月捧着大果盘从他家门里走出,边用膝盖敲门边不忘对他做鬼脸。
“真是败给你了。”
仙道上前拧开门把手,门压根没锁。
失眠,虽说只有半小时时间,对于日日好眠的仙道而言在葉月回家后的第一晚就睡不好还真是叫人郁闷。
她不闻不问的态度,是默认他花心不专情的事实?究竟是葉月太聪明还是他在早大初期的那些事传到她耳朵里了?
只是赴约,算不上花心吧。
我明明都拒绝了。
难道是莉子的事,的确在一起却不承认交往。
仙道在脑子里将入学一学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复盘了一遍,奇怪的是,这次就连越野都不对他阴阳怪气,而是重重拍着他的后背语重心长说,早该如此。
“早该什么?”
“早该投奔可爱女生们的怀抱啊当然是!”
那日在早大食堂,仙道懒得解释,他自认人际交往关系处理的还算得体,接受一份爱心便当与情人节那日收下巧克力都是礼貌与涵养,他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心散了,不知何去何从所以释放出某些可攻略信号,或许。
仙道郁闷了到三更半夜,眼皮耷拉到再也抬不起才睡着,不出意外梦见了葉月,穿着件印有早稻田大学全称的白色T恤站在他面前,二话不说举起那只柔软可爱的小手,手指纤细修长,肤色洁白无瑕。
阿彰,你这个渣男!
啪——!
好狠的一巴掌,仙道在被窝里不自觉抽动了下身子,幅度差不多像是风吹过那般细微。
啪——!
“阿彰!”
噩梦惊醒,仙道撑开眼皮,缝隙中显示有光刺眼,再然后适应了光的强度后,他看见一张笑得合不拢嘴的熟悉脸庞,左手压住他胸口的棉被,右手朝他袭来。
“喂……”
仙道敏捷躲到枕头另一侧。
“你干嘛!”
葉月大惊,索性跳上床。
曾几何时被她如此暴力唤醒成了基因里忘不掉的肌肉记忆,卧室内发出嬉闹声,长辈们路过忍不住吐槽,从四岁打到十八岁,岁月在这对青梅竹马身上所留下的痕迹,直到仙道将葉月紧紧搂入怀中才后知后觉。
“阿彰。”
逃避了一晚肢体接触的人,乖巧的背靠他胸膛,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样子,甚至复刻了从前的动作,慢慢原地转身向他投来视线。
“63天,还有63天9小时。”
葉月不由分说扎进他胸口,隔着轻薄夏季棉被,小小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这样……”
仙道看着葉月的柔顺长发,想起了轻井泽的白丝瀑布,手指穿插其中撩起放下,一下又一下。
“小七,去看花火吗?”
“隅田川?热海?还是……”
明亮双眼忽然抬起,细数两人历年看花火大会的频次,国中那几年还是由长辈带着出行,上高中后便是仙道单独带着葉月前往东京附近可当日往返的城市,七月八月各一次。
“如果我说全部呢?”
仙道伸伸懒腰,不以为意道,仿佛他有一扇任意门,随手推开便能带她前往全日本各地,时间与金钱成本不计入考虑。
“全……全部?”
葉月激动的从床上弹起。
两个人的默契是,葉月在新干线上睡着前写下了64天里两人要做的一切,仙道则在从东大退宿后就开始拟定假期出行计划,没有日本人必须将全国各地游遍的说法,只因儿时两人曾对着地图放下豪言壮志。
七濑,每一场花火大会都要看。葉月说。
那我陪你。仙道说。
63天9小时倒计时,仙道刷牙,葉月站在门后看他,仙道换T恤,葉月趴在床上看他,仙道喝牛奶吃三明治,葉月手撑着脸坐在椅子上面对面看他。
“小七,我有那么好看?”
仙道放下水杯,忍俊不禁道。
“臭美!”
葉月猛摇头,却没停下继续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他。
两人在烈日当空的午后像考前复习那般认真的坐在写字台琢磨如何将时间充分利用,仙道在她的注视下举起电话,刚准备对佐佐前辈撒谎,借口是吃坏东西肚子疼,打球之约无法履行。
对方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不等他开口,副队长料事如神,称昨夜在看见葉月那刻就知道他不会赴约,早就约了别人凑足三对三。
“女孩子嘛,可以理解,仙道你好好陪人家。”
“多谢前辈见谅。”
仙道挂了电话,葉月歪着脑袋问是不是一天到晚逃训,这次居然借口都用不上就被原谅,看来对方习以为常了。
“才不是那么回事,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呢。”
葉月完全不吃他装无辜那套,揪着他耳朵拎回卧室,继续对着日历本大展宏图。用了不下七种颜色彩色原子笔做记号,63天的空格被逐一填满,包括精挑细选后必打卡的15场花火大会、杂志票选当年人气前二十甜品店、新一年奥斯卡与三大电影节获奖影片观看、仙道不感兴趣但葉月必须打卡的艺术展等。
当然最重要的是留下无所事事在家发呆的空档,与一年一度更换新合照的葉月生日。
无论是当天往返的花火大会或需要留宿的短途之旅,除了那日早晨迎接了仙道顺手的拥抱之外,葉月以他的掌心太热为由拒绝了十四年来不曾改变的习惯,走在一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牵手的画面只在回忆中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