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姬止住低泣声,散落的乱发挡住她的面容:“何必再累及无辜之人?况且得罪了太后,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地牢?”
齐身未料到韩姬竟然没有他想得那般愚笨,他掩住不耐烦,蹲下身子继续劝说:“相邦会护住你的,等你供出了嫪易,牺牲的便只有他一人。一个可有可无的男宠罢了,死了也没人可惜。你放心……”
声音戛然而止,齐身措不及防被韩姬迎面啐了一口,他忙擦去脸上的脏污,气急败坏咒骂道:“疯婆娘,你竟敢对我这样无礼!”
韩姬却是笑出了声,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齐身,似是毒咒,又似预言:“相府内里也不过是个藏污纳垢之所,树倒猢狲散,往后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过。”
那凄厉的诅咒回荡在齐身耳畔,“藏污纳垢”四字令心中有鬼的他脸色骤变,双手穿过围栏,死死掐住韩姬的脖子:“你知道了是不是?不管你知道与否,都没有必要再留你了。”
他动不了李斯,动不了嫪易,难道还不能弄死这枚弃子吗?即便他今日掐死了她,在吕相眼中,也不过是他受累除去了一个将要年华老去的累赘。
韩姬被扼住脖子出声不得,只能依靠求生本能拍打齐身作案的双手,但入狱后因提心吊胆而食不下咽,她早已没了挣脱的力气,眼前齐身杀红了眼狰狞的面孔逐渐模糊,可怕的窒息感将她推向死亡边界。
像她这种活着小心翼翼,时刻权衡利弊的人,到了濒死的那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
没有吕不韦的提携和宠幸,她享受不了荣华富贵,体味不到玉盘珍羞,更加不能学得一身坐贾行商的本事,她合该以命抵消这些年他的恩情。
但她和吕不韦是一类人,一样精于算计的卑劣小人,她并非完全忠心于吕不韦。
她心有不甘,不甘为薄情之人赴死,不甘死在齐身这种肮脏小人的手下,不甘死前不能再见那位先生一面。
若她早知今日,当初绝不会受制于他人的恐吓退却,只要……只要能多待在他身旁一刻,哪怕即刻死去也无憾。
恍惚间,她竟望见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拐角处,她的痴心妄想竟是在临死前为她完成了心愿。
“死到临头,你因何发笑?是希望日后嫪易替你报仇?”齐身被韩姬脸上浮现的奇异笑容吓了一跳,手下一松,又发狠收紧,虚张声势为自己方才的露怯找补,“你以为我会怕他,杀了嫪易,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是吗?”身后传来令齐身心惊胆颤的低沉男声。
上一刻还在行凶杀人的齐身再无了方才的气势,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不等他转身回头,被来人一脚踹出半米远。
这一脚无疑救了韩姬的命,她得以脱离齐身的魔掌,捂着脖子伏地剧烈咳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傅溪瞥了一眼狱中狼狈的韩姬,复又抬脚重重踏在齐身的背上,俯身认真请教:“我倒是很好奇,你想怎么杀了我?今日你大可试试,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但若是做不到,那便是你食言在先,该有惩戒。阿翮,你怎么看?”
说到最后,她歪头望向她的同行之人。
齐身战战兢兢跟着转头,便见嬴夫人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这一幕。
嬴夫人常常出入宫中随侍太后左右,相比行事冲动无所顾忌的嫪易,必然懂得他身后相府的利害关系,不会让嫪易伤害到他的性命。
思及此,六神无主的齐身突然有了底气,竟冲傅溪威胁道:“你别胡来!吕相若知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定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果然听到嬴翮温声开口:“小易,不得无礼。齐先生的贤名早有耳闻,天下人皆知齐先生是吕相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吕相敬重他万分。”
齐身暗暗点头,总算还有个明白人在,正要命令嫪易放了自己,却又听嬴翮笑道:“可吕相不会为了一个废人大动干戈,不如先废了齐先生的双手一了百了。”
“言之有理。”傅溪当即响应,拔出腰间配着的青铜剑。
嬴翮继续在旁指点,故作纠结:“小易,你说是先斩了左手好,还是右手好?”
傅溪漫不经心单手舞了圈剑花,显得很好说话:“左手可,右手也可,我不挑。”
“尔等胆敢勾结害我!我绝不会放过你们!”齐身目眦欲裂,试图挣扎着爬开,却撼动不了傅溪的脚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