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息怒,”嬴翮劝道,“先前是我等小瞧了韩国,其能在大秦与赵魏中间斡旋多年不倒,实力不可小觑。”
“更小瞧了那老不死的狼子野心!”祁瑶默认傅溪撤走侍女的小动作,她缓了缓情绪,“水工郑国如今身在何处?阿政欲如何处置他?”
此事傅溪也有几分好奇,那日郑国被带走前的真情流露做不得假。
嬴翮自经过赵国那一遭后,已渐渐失了入朝堂的心思,却仍旧在秦政手下听候差遣,郑国一事又是她夫君王翦在跟进,因而知晓的内情较旁人更清楚。
“这郑国也是个怪人,不待廷尉费力审问,便直言愿意将所知晓之事尽数相告,只是提出两点条件。其一是希望面见王上,请求继续按他的方法修渠。”
“异想天开,郑国身为韩人间谍如何取信于人?”祁瑶嗤笑一声,靠着软榻,以手抚额,语气轻蔑,“其二呢?必定是为自己开脱,将功赎罪,免除一死。”
“原本我也这般想,但实则不然,”嬴翮也有些讶异,“郑国只恳求将他那死去的弟子送往韩地安葬,至始至终,没有为他自己开罪过半句。”
祁瑶一怔:“世风日下,小人当道,难不成郑国还是位真君子?”
傅溪想起郑国师徒之事,一并相告,末了颇为低落:“若是郑金尚在人世,他们师徒本可以共同放下仇怨,和好如初。”
祁瑶反驳:“若是尚且活着,相见只会引发争端,动起干戈,面目可憎,哪还有什么和解可言?”
“干戈相见,何尝不是一种相见?”傅溪不以为然,垂目喃喃自语。
闻言,祁瑶头也不疼了,她竟是想不到傅溪这种不解风情之人也会说出这般痴言痴语。
嬴翮也是心中一动,明白傅溪此言绝非在指郑国师徒,而是另有所指。
傅溪回过神,发觉这二人皆盯着她不说话,略觉别扭,紧张之下面无表情,更显得冷若冰霜:“为何都看着我?”
祁瑶不紧不慢坐起身,眼中满是兴味:“头一次见木头开窍,这样的稀奇事,可不得多看几眼?”
嬴翮也不由掩袖一笑:“不知何人能令你日思夜想,恨不能干戈相见?”
被这二人接连取笑,傅溪也恼了,更怕被她们追着盘问,忙站起身推说公务在身,意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祁瑶不愿放过逗弄傅溪的机会,还未开口挽留,视线在其腰间凝住。
那枚香囊她曾在阿政身上见过,如今却成了傅溪的贴身之物,奇也怪也。
再抬眼,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她意味深长道:“原来嫪先生私下瞒着我许多秘密。”
嬴翮也不消停,半跪起身去够傅溪的衣袖:“别急着走,好好说道说道如何个相见之法。”
傅溪不予理会,心道这二人相处久了,渐渐本性暴露,一个没了太后威仪,一个失了夫人矜持,愈发油腔滑调。
*
郑国一事傅溪并未再多关注,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阻挠嬴翮著书一事上。
昨儿推说公务繁忙,将阿琦与康康都送去嬴翮家中捣乱,明儿又念叨着饮酒趁兴,拉着对方不醉不归。
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绝不给嬴翮留一点独处清醒的时间。
她自认为做到了日日防范,因而这日嬴翮递给她一卷竹简时,她并未多想便随手接过。
只见上书:“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彲、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
此时她还只以为是姜太公与周文王的几则寓言故事,细细卷好,打趣道:“你家中藏书确是颇丰,难怪养得出王贲那样颖悟绝伦的孩子。我先替阿琦和康康谢过你的心意。”
嬴翮忍笑,故作不满:“这可不是一般的藏书,全天下只此一卷,轻易不外借。你且先仔细看过,再来同我说话。”
傅溪不解其意,垂眸才发觉竹简上的字迹竟十分眼熟,一笔一划如利刃削玉,随其主人锋芒毕露。
她顿感不妙,再细看其内容,才发觉这根本不是供孩童启蒙开智的寓言故事,而是借姜太公之口论当今天下大势。
她失声念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
“如何?我所书是否胜过相府士人百倍有余?”嬴翮再也憋不住秘密,颇为自得。
傅溪脸色一白,她的担心已然成了现实。
何止胜过百倍?能写出这样惊艳绝伦的文章,哪怕只有这一句,也足够青史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