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二八年七月,严凌霄在一个小村子里出生。他先天具有男女两套器官,符合两位杀神祭司一族严家的族训“平衡”。
抱着襁褓里刚出生的幼子,严祁敛眸注视这个尚未被取名的婴儿许久,终是没有杀死他。
待因生产而疲惫睡去的凌雪苏醒,严祁小声告诉她这件事。凌雪望向严祁怀中的婴儿,沉默片刻、金睫颤抖,她缓缓从严祁手中接过严凌霄,被严祁从后环着手、学着如何拥抱自己的孩子。
身为与万年魂兽有血契的高级魂师,又肩负修罗祭司考核,严祁的精神力足以供他们在孩子还在凌雪腹中时确认其性别,但在凌雪的阻止下,他们还是没有提前探究孩子的性别。
凌雪怀孕初期,两人早早给她腹中的孩子拟好名字:按照严祁家族的起名习惯,他们两人的姓氏相合便是孩子的姓氏,孩子该姓严凌或者凌严,又因凌雪不喜自己的家族而只取前者;一开始,严祁说想给孩子取名为“笑”,这个名字男女皆可,他希望其常怀笑容,也是因为他一想到孩子的姓氏就高兴,凌雪说很谢谢你对我的爱,但还是免了。
“笑……霄吧,严凌霄,凌霄。古义中,‘霄’指天空、云气,也指高空处细细的冰雪。”凌雪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目光中满是柔和与期许,“无论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未来是不是魂师,我都希望他能凌于九霄之上。
“理论上来说,他也应该有先天魂力。”
有魂师天赋的人百中取其一、甚至有时检测之人达数百而不可得,但严祁是凌雪从未在大陆上听说过的、能和魂兽同生共死的魂师,她和她的姐弟也都是先天有魂力……二十五岁的凌雪笑着对严祁道:“一级也好,只要他先天有魂力、且是你的正邪逐明武魂,他就能和魂兽建立血契,并和血契伙伴共同增进修为。真好啊……”
二人正式在一起后,凌雪便从严祁口中得知了他们家族的隐秘,知晓男女同体对于严家人的意义。这代表他们的孩子、严凌霄是先天的祭司人选。
严祁接受祭司考核可能会死、未来为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修罗神继承人打开神殿大门也可能会死,凌雪换掉严祁的避孕药物和物品就是为了让严祁放弃承担这样的命运。他们的孩子却是先天的男女同体。
凌雪抚摸着幼子稚嫩柔软的苍白脸庞,略带忧心地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可是,如今看来,严凌霄、她的孩子似乎也注定成为祭司,同样也要面临那一个个艰难的考验。
来不及多担忧严凌霄的未来,他的羸弱身体已让两个新手父母手忙脚乱。幸好,严祁掌握的各种药草秘方、稳定精准的刀术和夜奔的火焰让他们能够从容应对幼子的各类病症。
他们追逐着适宜的气候和凌雪向往的景色风光,四处旅居生活。即便孩子常生大小疾病,他们也教导了他足够多的战斗技巧、让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背会了诸多药物配方并能独自辨认自己日常所需的草药。
在父母和狼型魂兽夜奔的照顾下,严凌霄顺利活到六岁这一年。
他们没有参加所在村庄的武魂觉醒仪式,也不需要。严祁自己就能制作武魂殿为各地六岁小孩觉醒所需的六颗阵石,探查魂力的低阶水晶球在各个魂师专卖店都有售卖。
严凌霄六岁生日这一天,吃过早饭,在计划待在家里修炼的凌雪的目送下,父子二人和夜奔在来到了森林深处。
咽血魔狼释放魂兽威压,此地的鸟虫野兽慌不择路地激起一阵落叶、仓促离去,森林中只剩两个包裹得严实的人类和一头魂兽。
不提披着斗篷的严祁,即便他们现在所在地方正处于天气炎热难耐的夏天,黑发血眸的六岁小孩身上依然穿着长袖长裤、没有让脸和双手以外的皮肤裸露在外。
体内流转着高音无息,严凌霄抬手、稳稳接住一片被鸟兽的动作震落的枯叶。迎着阳光,他笑着转了转手中被虫蛀过的、残缺不全的叶子,回头看向摆好六颗阵石的严祁。
“爸,你说我会是什么武魂?”即将觉醒武魂,严凌霄实在忍不住兴奋,他捏着叶片站到阵石中心,絮絮道,“是和你一样的正邪逐明,还是和妈妈一样的冰属性小刀,或者是和外公一样的柳叶刀?妈妈以前说过外婆有星罗皇室血脉……比起兽武魂,我还是更想要器武魂。”
他希望自己是和严祁相同的正邪逐明武魂;他的父母都是魂师,他理应先天有魂力。如此一来,他就能像父亲一样和魂兽签订独属于他们二者的血契。自此,他就有一个不会离开他的、和他同生共死的伙伴了。
灰发的男人垂眸看着他,脸上是浅淡的笑容,清凌灰色双眼中盛着柔和的笑意,右边脸颊有一道自嘴角往上延伸的狰狞伤疤,但丝毫没有影响他面对自己不谙世事的孩子时的温柔:“我们一起来看看吧。凌霄,准备好?”
严凌霄丢掉手上的树叶,双手微微抬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阵石外的严祁:“嗯!”
严祁拍出六道红色魂力,笔直红光分别遁入六颗黑色圆石之中。霎时,一层金蒙蒙的光华自阵石中释放、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半球光罩、将严凌霄笼罩其中。
金色光点甫一入体,严凌霄便觉得一阵不同于严祁魂力的温暖自外传入、自己的额心和双手凝聚了所有的热度。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不等他细细感受,热意骤然释放、化作两把一模一样的黑色长弯刀出现在他双手中。
“是正邪!”严凌霄一眼认出这是和自己父亲的刀型态武魂一致的武魂,他迫不及待地转手将两柄黑刀的刀柄相对,如他所料,双刀融为长弓,“还有逐明!”
严凌霄得意洋洋地双手举起长弓方便严祁确认,心中突然有点不安:严祁说过,有魂力的魂师武魂觉醒时脑中会浮现武魂的真名,可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该不会……可能只是他还没有检验先天魂力?
黑发红眸的高瘦小孩从自己父亲的手中接过了蓝色水晶球。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严凌霄满怀希冀地看着这颗圆滚滚的水晶,等待着有什么东西能被其唤醒。
他的体内一片空荡,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自他身体深处涌出,空气中也没有事物被他所吸引,他手中的人头大小的通透水晶球安静如初。在两人一狼的凝视下、在严凌霄不自觉颤抖的双手中,检验魂力用的水晶无动于衷、没有回馈哪怕一丝的代表魂力的光亮。
“……先天无魂力。”严凌霄双眼盯着水晶球,轻声呢喃。他的声音细若一阵初生的微风,只是说出口就消散了。
泪水先于迷茫和失落翻涌上眼眶,严凌霄咬着嘴唇,没有丝毫反应的水晶球重重滚落在地。严凌霄空无一物的双手捂住湿热难挡的眼睛,声音哽咽:“爸爸,我为什么会是先天无魂力……?”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先天无魂力。严祁、他的父亲是不到四十岁的魂斗罗,凌雪的先天魂力是七级、离家出走时二十岁三十六级,他的父母都是当之无愧的魂师天才,他不要求他的先天魂力有多高,可他怎么会是先天无魂力呢?
静谧的森林中响起小孩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在夜奔靠过来、用身体圈住严凌霄时,六岁小孩再也无法忍受地蹲下来、大哭出声。
他的身体太差,即便哭也不敢哭得声嘶力竭,只能卡在会让自己的声带和咽喉撕裂前的力道哭泣。缺氧导致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暴烈的高音无息不甘地在体内疯狂流转。这份力量却也不是出自属于他的魂力,而是来自他每日服用的药物和所泡药浴里的魂兽骨骼与草药的魂力。
“夜叔……”严凌霄反复地反手正手、用自己的手背和手心擦拭无法止住的泪水,咽血魔狼温暖的身体只让他更感受到了发自心脏与骨髓的寒冷和疼痛。他感知到一道沉默伟岸的阴影靠了过来。严凌霄肺部痉挛、喉管抽搐、眼泪彻底模糊了和凌雪颜色相近的眼睛,他嘶哑道:“爸爸……我为什么会是先天无魂力?”
“……没事的,凌霄。”严祁单膝跪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揽住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声音同样紧绷,在血契伙伴咽血魔狼迷惑的视线中,严祁也哭了,有着陈年伤疤的嘴角似哭似笑:“就算你是先天无魂力也没关系……你还是我和你妈妈的孩子……
“不如说,这真的是太好了……凌霄……”
好?严凌霄的大脑如遭雷劈。好在哪里?先天无魂力有一星半点的优点吗?
“你不想要我有魂力吗?”严凌霄泪眼朦胧,他小口小口喘着气,血味从他的肺部传上口腔,眼前一阵阵眩晕、双腿发软,“你不希望我有血契伙伴吗?你不想让我成为强大的魂师吗?爸爸……?你和妈妈不想让我活下去吗?”
严祁摇头,拍抚着情绪激动起来的严凌霄的后背:“不是这样的,凌霄,我和你妈妈比谁都希望你活下去,无论你有没有魂力、”
“但是太弱了!”严凌霄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六岁小孩的嗓音显出几分尖利和无助,撕开了严凌霄强装乖巧镇定的懂事姿态,“没有血契、没有魂力,我会很容易死的……
“我受够每天吃药的日子了,爸爸……我以后还要这样活下去吗?我还要以这样的样子继续活下去吗?!
“我不想死……我不想要先天无魂力……爸爸……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会高兴啊?夜叔……夜叔你帮我问问他啊……”
“严祁。”音色干练的男声自黑色魔狼微开的狼吻中发出,夜奔琥珀色的瞳孔望向俯视着严凌霄和自己的血契伙伴,“怎么回事?”
虽说严凌霄的体质不同寻常,但为了他以后的身体着想,他们都希望严凌霄至少有一级先天魂力、可以和魂兽签订血契,如此一来,他当下的体弱困境将荡然无存、至少能有健康小孩所有的体魄。这是夜奔和严祁无言的默契……严祁现在的欣喜态度却让夜奔也无法理解。
严祁把抽泣的严凌霄的脑袋按上自己的肩膀,垂下的黑色眼睫下的瞳色因背光而透出黑色,眼泪从这双眼中淌出:“这不好吗,凌霄、夜奔?我们一家四口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我也不需要离开你们了……”
“……什么意思?”严凌霄双手抓着严祁的衣服。他只觉得好烫,脸、大脑、双手、咽喉和肺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滚烫如炉火、烧得他无法思考。
此时此刻,只有脸上被眼泪打湿的部分尚有一丝诡异的凉气,苍白小孩眼眸涣散、身体抖如筛糠、声音细若蚊蝇:“爸……你在说、什么……”
严凌霄晕了过去。他陷入高烧昏迷,凌雪和严祁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天,终是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想去最近的魂兽森林集市。”靠坐在床头,严凌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血色眼眸看向唯一在房间里的严祁,“可以吗,爸。”
凌雪刚被严祁换去休息,扶起躺了三天、终于睁开眼的孩子后,严祁本想去唤她来看严凌霄,闻言,灰发男人重新坐回床沿,灰眸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容沉静的幼子:“凌霄……?”
“他不想出来,但我要去看白翎。”“严凌霄”道,他不是六岁的严凌霄,而是眼前这个同样正在经历幻境神考的严祁的孩子、得到修罗神考考核的二十二岁的“严凌霄”,“他知道我的存在了……你哭什么?”
“……凌霄。”严祁捂住不自觉流泪的双眼,轻声吐出自己孩子的昵称。
半晌,他放下手,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控制着严凌霄身体的“严凌霄”,神色温柔得令“严凌霄”作呕:“这一次,我会做个好父亲……我真的不会再离开你们身边了……凌霄,你不觉得这是神祇对我们一家的弥补吗?”
“你是说我先天无魂力是恩赐?”“严凌霄”冷笑,灰白皮肤下的青红血管隐隐因他说话活动的肌肉舒张而被连带牵动,“我先天满魂力不好么?算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见完白翎后,麻烦你动动手帮你我都结束这个扯淡的幻境,请。”
“不,凌霄。”严祁双手握住自己孩子的肩膀,“你不想看看么?不想看看先天无魂力的你能走到什么地步吗?这一次,我和你妈妈都会陪着你。我们就做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家人,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