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越野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陆时正在册子上记上午那趟的时辰。
车身落着一层灰,后保险杠磕掉了一块漆。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没先看院子,抬头把门面上那块白漆招牌从上看到下。
老曹,跑江北线的。
钥匙往桌上一扔,人往那把塑料凳上一坐,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上午那趟的封纸副联还捏在手里。陆时把笔搁下,问是不是有货要送。
老曹说不送货,他来问一句话。
跑江北这条线他十几年,手上三辆车,最远跑到过徐州。这个月有三个老客户问过他同一个问题,问的都是按点的价怎么算。三种问法,问的是同一件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连他自己也算不出那个数。
陆时问他要算什么。
老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说算时间。
江北到江宁,重车走国道四个钟头,走高速三个半,路上两个收费站。他算的是车。前天夜里,他在省道上等到后半夜,昨天也一样,一辆挂按点牌子的车都没见着。
他说,那你们的货,是怎么过去的。
桌上有支笔,笔帽没盖。陆时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错峰走,他说。
老曹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错峰这两个字他懂。错峰是把车挪个时辰,不是把车挪没了。
后面墙上贴着那张排班表。
老曹起身走过去,站到墙前面。红纸是两张拼的,背面用胶带粘住,从上到下写满这两天的趟数。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停了一下,一直看到最底下。
回头看了一眼,问,你这表上怎么不写车。
陆时答,写地址。
老曹没接话,又转回去看。表上每一趟后头跟着一个地址、一个时辰,字写得一个比一个小。最底下那两行是岑良抄的,笔画还硬,一个勾画歪了,旁边用小字补上一笔。
再坐下的时候,老曹的语气换了。
他说他手里压着一批货,江北到江宁,一天十几箱,他自己跑不动了。他不要按点的车,也不要按点的人,他只要按点这两个字挂在单子上。运费他给双倍。
规矩有三条。不问来路,不问货物,只认地址。陆时把这三条念了一遍,说规矩里的字,一条都不是给外人用的。
老曹听完,脸上那点笑还在,眼睛不在了。
凳子往后一推,人站起来。他问了一句,那你们这摊子,到底是谁在跑。
这一句陆时没答。
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把堂屋那三排货架看了一遍。架上码的不是他的货,封纸的颜色也对不上。看了两秒,他转身上了车。
越野车在门口发动,引擎响了两声。车拐上省道以后,门面里过了一会儿才静下来。桌上那杯水还满着,一口没动,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日头从门框上斜下来,照到桌角那半截粉笔上。
晌午过后,孙的卡车回来了,车斗里剩着两根绑货的绳。老丁把三轮车停在墙根,车把上挂着一塑料袋青菜,是顺路捎回来的。灶上烧着一锅水,锅边冒着白气,等挂面下锅。
从车上跳下来的人先开口,问了一句,那人是想借道吧。
陆时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