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二天,院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没有开走。
上午过了九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深灰夹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问这里是不是按点。
老丁答是。
那人说他厂里有一批货,今天下午要到,别家都摆手,有人让他上这儿来。他把一张单子搁在桌上,留了一个电话,问什么时候能走。
陆时把地址看了一遍,说中午以前。
那人愣了一下,把手在夹克上按了按,说他先回去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的是那三排货架。
轿车开出去以后,桌上那张单子还压着老丁的搪瓷缸。孙把单子拿起来念了一遍,说这个名字没听过。老丁说,江北那边传过来的。
母亲上午打来电话,说村东头岑家的后生在外面跑了两年,前几天回了村,问按点这边要不要人。陆时问了两句,问那个人多大,家里还有谁。母亲说二十三,家里只剩一个奶奶。
让人先来一趟,他说。看看再说。
母亲又说,那孩子前几年在城里厂里干过装箱,去年厂子搬走,人就回了村,回来帮着奶奶种了半年地。种到秋天,那孩子又说想出去。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商量的意思。她没有替那孩子说好话,只把情形说了一遍,说完就问他见不见。
上午那趟药房的货是陆时自己送的。柜台里的老太太让他等一等,从里间摸出两盒感冒药塞过来,说换季了,带着。
上午的活照常走。老丁往城东,孙往前哨,各自出门。
院子里的水印是昨天夜里那场雨留下的,太阳一晒,从车斗底下慢慢缩回去。地上那两道旧车辙又露了出来,车辙里积的浮土已经干了。
下午两点多,那个后生到了。
个子不高,裤脚卷着。站在门口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抬起来推门。
肩上背着一个旧书包,背带上缝过一道线。进门以后他没有往椅子上坐,站在门边上,眼睛往那三排货架上看了一圈,看完才往桌子这边走。
他姓岑,叫岑良。
册子副本是陆时头天夜里用废纸订的,十二页,边上穿了两个孔。岑良接过去的时候用手把纸按了按,按平了才塞进书包。
规矩摊在桌上,是那张写了字的纸。三条,不问来路,不问货物,只认地址。钱当天结,不隔夜。出了门就是按点的车,单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纸上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小一号,写着出了错怎么算。
岑良把纸上那几行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他问,画勾是画在哪一格。
单子的右下角,老丁在旁边答。
画错了就重抄一张,当月的账压那一笔。
工钱怎么算,岑良又问。一天一百,跟车的头一个月按八十算,往后按一百。
这个数他不还价。
老丁把那张纸往岑良那边推了推,说这三条不是拿来罚人的。跟车的时候号由我念,他只管把勾画进格子里,画错了重画一张,不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