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我一直很感谢你和义父,若不是你们,我江屹川不会有今天,这一杯,我敬你和义父!”
微凉的月色下,烈酒暖了身体,他们23岁正当年。
江屹川说到做到,虽然他还没有拿到俸禄,但这些年在周父的关照下和自己抄书赚来钱也是一个可观的数目。他将这些钱一部分用于租赁宅邸,一部分用于置办婚礼的一切。
正如他自己所说,待功成名就,风风光光地将素云娶进家门。
后面的几年,风平浪静。周松砚又考了一次,再次落榜便彻底歇了心思,专心致志地搞起了自己的小事业。喜鹊生了一个女儿,因为她怕痛,他们不准备要第二个孩子,从素云的孩子里过继了一个男孩——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和一个小女儿。
周松砚从他爹那继承了从商的天赋,生意做得风风火火,连带着两家人的日子都蒸蒸日上。江屹川仍旧是翰林院编修,工作虽然枯燥,但他性子沉稳耐得住,还认识了当时同样是翰林院编修的未来首辅张居正。
嘉靖朝后期,皇帝崇道修仙、不理朝政,内阁首辅严嵩专权,朝政浑浊不堪,张居正看在眼里却有心无力,内心郁结。江屹川身处翰林院,自然对朝中之事有所了解,他曾暗自网罗过严嵩、严世蕃的罪证想呈给陛下,但被张居正拦住了。
“允执,我知你恼,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陛下不理朝政多年,严党早已渗透进朝堂的各个地方,你若将这份卷轴献上,恐怕都到不了陛下跟前就会被严党截获。你家中还有妻儿,应当也不想重蹈夏言、杨继盛、沈炼的覆辙。”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对。”张居正坚定地点头,“我们看着,等着。”
“等什么?”
“等待一个变革。”
和张居正的交往对江屹川意义非凡,他收敛住所有的愤世嫉俗,如张居正所说,等待着。但他没等来风雪消停的那一天,没看到已然成为首辅的张居正携着年幼的万历帝将风雨飘零的朝代重新撑起。
乘乘黄者,寿两千岁。
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义是他们的时间在19岁那年被暂停了两千年。
1564年,蛰伏的张居正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入裕王府为讲官,而江屹川曾网罗严党罪名的事还是被严党知道了。对付他这样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他们只是利用了一句玩笑话——“翰林江允执,容色十载不改,有麟凤之姿。”
嘉靖帝有大部分帝王的毛病——想要长生不老。严党只是买通了几个皇帝身边的道士,让他们在嘉靖帝面前提出炼丹需要合适的药引,他们再顺势将那句玩家话说给皇帝听,求仙心切又被其中措辞冒犯到的嘉靖帝自然会对江屹川下手。
江屹川就这样突然被召进宫。
他以为他等来了自己的变革,但等待他的只有满屋着道袍的道士和手持兵刃的士兵——他们要放干江屹川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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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松砚讲到这里痛苦地捂住了脸,“那天在宫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们身体的时间早就被静止在了19岁的那一天,他们要放血,只会越放越多,允执不会死。他离开了一天一夜,是张阁老派人将他送回来,并叮嘱我们赶紧离开。”
“你们没走成?他那个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朱好好指了一下棺材,兰时在她旁边一直说着“好可怜”。
“不,我们走了,但允执自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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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顶着极大的风险帮了江屹川一把,将他送出宫,但更多的他却无能为力。
江屹川什么也没带,遣散了所有家仆,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立刻出京,周松砚护送他们离开,可他们哪能比得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
在广渠门前,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像黑夜中的暗影将他们团团围住,利剑刺穿了素云的胸膛,而她紧紧捂着孩子的眼睛,悲伤的双眼往向他们的那一刻,喊的却是“快跑”。
周松砚忍着悲痛想拉着失魂落魄的江屹川和两个孩子赶紧跑,但江屹川甩开了他的手,“云霄,你带孩子回家吧。”他来到妻子尸体面前蹲下,将她还温热的身体抱进怀里,头也不抬地对追上来的锦衣卫说,“各位力士,拜托高抬贵手,稚子与我好友无辜,我会同你们回去向陛下请罪。能否容许我将妻子带回家安放?”
江屹川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将素云抱回家里,安置在了他们的卧房,盖上被子,如同安眠。离开前,他只和周松砚说了一句话——“云霄,素云的葬礼拜托你们了,待你们选好下葬的地方,请务必将我和她葬在一起,还有,照顾好孩子们。”
周松砚按照江屹川的嘱咐将素云埋葬。两个孩子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极为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喜鹊也伤了心,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住进了城郊的庄子里。周松砚因为要等江屹川的消息便还留在京中。
宫里的事以他的身份地位很难打听到,只是听说皇帝又召了许多道士进宫。江屹川的遭遇是张阁老后来告知他的。
嘉靖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死亡的恐惧尽数化作对求仙的狂热。如果说一开始下令抓江屹川是受了蛊惑,那么知道了此人身怀异象后,嘉靖帝便不会再放过他。江屹川被关在清虚殿中,日日受扒皮削肉之苦——他的肉成为了皇帝桌上的菜,血则是饮品及炼丹的药引。
“江允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张阁老这么对周松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