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最后治好了吗?”朱好好问。
金叵罗摇了摇头,“当时的医学不像现在,没有抗生素,对鼠疫这种细菌感染束手无策。我们能做的只是将病人隔离,保证环境干净,尸体及时火化,疫病只能慢慢熬,熬到所有易感人群死去。”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像不像一次自然选择?”
何媚赞同地点了下头,“我们是幸运的,在无数次的自然选择中,繁衍至今。”
朱好好没吭声,她没有多大感触,也不认为自己幸运,但不妨碍她觉得金叵罗挺倒霉的。
“繁衍是这个世界所有生物的生存本能。若非如此……”张淮平淡地说,最后一句却只是呢喃,被海风吹散,听不清话语。
林默轻皱着眉,有些悲伤地问:“你妻子最后……”
“没熬过去。”金叵罗的表情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肩膀却剧烈颤抖了一下。小娇死前的样子现在还记忆如新。鼠疫患者淋巴结肿大,小娇的模样早就因为病痛而变得丑陋。
但离开前,她握着他的手笑起来的模样还和十七岁时一样,娇俏动人。
想起那个笑,金叵罗的心稍微松了松,捡了点好事说:“夭夭和陆清都没事,疫病渐渐控制住后,夭夭便嫁进了陆家,陆清待她很好,陆家人也都是温厚的人。婚后不久,他们便生下了一儿一女,后半辈子无病无灾,死去时还拉着手不放开。”
朱好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的手……”
说起这件事,金叵罗的神情反而比之前轻松,“只是被村民发现了我手上有羽毛,认为我被诅咒了,疫病也是我带来的,恐慌的情绪驱动下就想烧死我。当时小娇刚去世,我心情不好,都没抵抗,主动走进火里,不过被老板及时找到,没烧死,只有羽毛烧毁了,没再长出来。”
张淮轻“啧”了一声,“愚蠢。”
朱好好也忍不住说:“他们是恩将仇报。”
金叵罗扯了下嘴角,没有反驳,只说:“疫病彻底结束,夭夭也嫁出去了,我准备跟着老板离开时,村民们都点了孔明灯为我送别。”
那天傍晚,残阳敛尽,暮色四合,眼前却被数十盏橙色的孔明灯照亮,存活下来的村民站在家门口,每人端着一碗酒,高喊:“先生仁心,祝此去,山川无恙,岁岁平安!”那时候,他知道人类没有那么好,却也不坏,只是作为一个种族在这个世界求生。
朱好好有些偏激地说:“这也不能抵消他们愚昧的行为带来的伤害,你差点就死了!”
金叵罗温和地说:“每天都有人死去,今天和你说话的邻居或亲人,或许明天就会死去,焚烧尸体的味道久久散不去,每个人都浸没在死亡的恐慌里。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他们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朱好好沉默。其实她知道,每天生活在饕餮带来的恐惧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死亡威胁下,人会异化成不一样的模样。村民会对为他们殚精竭虑的医生喊打喊杀,她会对那些恶鬼、不听话的鬼拳打脚踢,阿丑也是这样吗?
她一直都想这么想,但是做不到。
何媚盯着她看了一会,伸出手半搂住她的肩膀,打趣道:“好好怎么对老金的事这么上心,师父我可要吃醋了~”
朱好好被她揶揄的声音说得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有……”
金叵罗也道:“没关系,等找到蓬莱,羽毛会再长出来。”
“这样啊……”朱好好无心听,随口答道。
此时他们已经航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完全辨别不出出发时的方向,能看到的只有逐渐接近的无人岛。林默将船停到无人岛岸边,用绳子固定,对他们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船停在这里,戌时初我会再来。”